“公子!”墨鸢突然叫住他。
“何事?”扶苏有些奇怪。
“额...”她欲言又止,羞红了脸。
“啥事快说!”
“你...公子...若是出逆旅的门...得把裈裤穿上吧...”墨鸢捂嘴,小声提醒道。
扶苏一愣。
难道,这“裳”裙...不是裤子?
见他疑惑,墨鸢赶紧从旁边的桌案上递过来一件看起来像是短裤的裈。
这裈明显是原身扶苏所着,由锦缎织成,针脚细密,长度直到膝盖,显然绣娘足足缝了好几层。
不是,合着这两天他在墨鸢眼中,一直是光着屁股的变态?
“你咋不提醒我?”扶苏有些愤愤不满地看向墨鸢。
“我原也有些困惑...可见公子以为坦然自若,这才强压疑惑...认为公子此举...必有深意...”墨鸢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公子之前所着之裈,沾满血污,我已...我已洗净晾干,之前忘记一并呈上。”
有个屁的深意!
这姑娘坏的狠!就憋着坏等着他出丑!
不过扶苏倒是懒得跟她计较,反正男子汉大丈夫,走光就走光,被姑娘看到又能怎样?反正吃亏的不是他。
“还有什么?我出血太多,记不清梳妆的礼节了!”扶苏干脆找了个借口,安排墨鸢来帮忙。
毕竟这种时候,还是请同时代的人更合适一些。
墨鸢一叠声地映着,随即为扶苏盘起头发,然后用布巾固定,最后又在他的襦衣上系上带子。
经过一番打扮,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扶苏感觉自己又精神了不少。
“不错。”他顺口夸耀道,随即不知为何,又补上一句,“这么熟练,可是有给别的男子打扮过?”
“并无,若是公子觉得我手笨...我再去找些男子练习就好了...”墨鸢诚惶诚恐地回道。
“不要!”扶苏赶忙制止道,“现在就很好。”
他心念一动,又接着说道。“若是回去的路上,一路上叫我公子,太容易暴露身份,你就叫我恒吧。”
前世的扶苏,姓关,名恒。
“好!那公子也可称我为鸢,也不必再喊我大女子鸢啦!”墨鸢那股少女劲也上来了,她略一拱手,学着秦吏们打招呼的方式,行了贯手礼。“墨鸢见过子恒!”
“见过鸢!”扶苏也回了一礼,“我这有点记不清了,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
“正是!公...子恒每次造访墨家,从来只是与矩子见上几面,谈一些治国之术,哪怕矩子讨到婚书之后,子恒虽对机关术有所称赞,可也从未有空见鸢。”她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子恒对技术不感兴趣,谁知...”
扶苏点了点头。
这倒不难理解,原身总体来说更偏向于儒家,对墨家的机关术,也只是当作新奇玩意,比如农具和兵器。
“可...我还是很感激公子。”她随即正色道。“这工师之职,哪怕我已展现出不逊于大工匠的技艺,可终归也是男女有别,若非公子与郡守相商,莫说是一郡工师,我就连普通的工匠学徒也做不成。”
“过去的事,我因伤势有些记不清了,若是你记得,便随时提醒我。”扶苏说道,他站起身来,伸出了手。“今日方知我是我。如今,我们既已解除婚约,那可否效管仲与鲍叔牙,做一对知音?”
“可...”
“别忘了,公子扶苏已死。”他看出了墨鸢的犹豫,笑道。
“那鸢也愿与子恒成为知音!”她语气坚定,也学着扶苏的样子伸出了手。
扶苏一把捏住。
...凉凉的,软软的。
捏起来..好舒服。
“子恒...”墨鸢满脸通红,但又不敢抽手,只得压低了声音问道。“知音...是需要这般...碰手的嘛?”
“没错。”扶苏面不改色,一脸正义凛然。“我读书多,信我。”
他又捏了两下,见墨鸢脸红的宛如树梢下的夕阳一般,这才松开了手。“去去就回!”
自从来到秦朝之后,扶苏还是第一次离开逆旅。
纵使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里巷”所震惊。
整个“里”被垣墙环绕,墙倒是不高,有点像他小时候在农村爷爷家见过的那种矮墙,能够看到墙外的些许竹林。
以他现在的身高,大概到他脖子...那估计大概是一米七左右的高度。
而垣墙下宽上窄,由于是夯土而非砖瓦构成,所以即便顶部依旧垒的很宽,足够站下一人。
里面的住宅排布类似于现代别墅小区,沿着里巷条型分布。每户倒是有着独立院落,外墙用高高的夯土堆砌。显然是为了防盗,独立院落的夯土外墙甚至比垣墙还要高,足足有两米多高,屋顶盖着茅草。
院落之间,狗吠之声不绝于耳,猪圈的臭味弥漫在空气当中。
扶苏摸了下怀中的半两钱,随即沿着里巷,来到了整个“里”中最核心的位置,里署。
这里既是里典的办公场所,也是里典一家子住的地方。
他轻轻叩了叩竹条编成的户门。
“谁!?”里典的声音从中传出。
“奉工师之名,前来取‘传!’”扶苏答道。
户门吱呀打开,一脸疲惫的里典探出头来,见来人只有扶苏,语气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冷淡:
“等着!”
顾不得关门,里典连忙向着屋内跑去。
里署内,两个妇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左边那个身形粗壮,两手叉腰,声音如同破锣:
“贱婢!你家田垄过界三尺,偷占我家粟苗!那是我家男人一锄一锄开出来的地,你腆着脸就想吞?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脸比里墙上的夯土还厚!都知道林里有两灾,一是狼灾,二是你这贱婢!”
右边的妇人个子稍矮,却更显精悍,她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旧耒耜,直指对方鼻尖:
“丢雷老母!那块地是田典主持分的,你耳聋了?去年雨冲垮了封埒,你便趁机多犁!我告诉你,今日不把多占的土给我一捧一捧抠回来,我让你家猪圈里的猪都睡不安生!”
里典在一旁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
“都给我住口!再吵,全绑了送亭长那儿,按‘喧阗’论处,罚你们去修一个月垣墙!”
两人被这一吼震住,暂时收了声。
可饶是刚刚至此的扶苏也能看出,这两人针尖对麦芒,显然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