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周县,县寺。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辛卯日,平旦(03:00)
距离内史腾抵达,还有一个时辰。
县寺,灯烛辉煌。
姜娘盯着眼前的沙盘,皱起了眉头。
身旁的狱史角倚着县寺的墙,已然打起了哈欠,而守丞安见他这副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狠狠踹了他一脚。
“睡睡睡!就知道睡!”
狱史角悠悠醒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可见踹醒他的不是姜娘,而是守丞安,登时火冒三丈。
“汝等阿谀奉承之辈!竟敢辱我!”
“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这个木疙瘩...”
姜娘一拍面前的桌案,厉声喝道。
“别吵!”
两人一愣,只得乖乖住嘴。
“敢问狱史大人,敢问县狱中寻出胡人尸体几具?”
狱史角一愣:“共...十来具?”
“十一具,其中九人当场被格杀,一人断腿后被囚犯戳杀。”守丞安毕恭毕敬地回答,“还有一人系恒先生追查时,服毒自尽,下吏已安排奔警兵将尸身与先前县狱中之人放在一起,运尸身来县寺的人员,爱书亦在制作之中。”
姜娘颔首,有些烦躁地敲打着面前的沙盘。
“十一具,那便是还有四十一人在外。”
她总感觉这件事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些不对,自己一定是漏掉了什么,这些胡人在午后便完全消失了,他们到底买通了城内的哪位里典,藏到哪个闾里去了?
姜娘紧咬着牙,无助地翻阅面前的竹简。
出入名册?其中能够记载的内容,均已置于沙盘之上。
关市的名谒?可那指向的涿兵氏的胡人已被灭口,这条线也算是断了。
剩下派出去寻找其他胡人县卒,带来的消息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姜娘继续翻阅着手中的竹简。
“守丞大人,可有那胡商“自占”,向市吏申报自己所售的胡刀之类货物的总量?”
“自是有的。”
守丞安点头,随即又将一份刀笔吏呈上来的竹简递给了姜娘,顺便蔑视地瞥了狱史角一眼。
狱史角看得明明白白,分明是在说“要你有何用?”
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姜娘目光扫过竹简,眉头却皱得更紧。
“为什么还要运进来这么多皮囊水袋?他们要这么多皮囊水袋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有一位书吏匆匆来报。
脚步急促,带起的风甚至扑灭些许灯烛。
“上官!边军苏角校尉就在县寺外,他带着些边军,等着想要问问县寺里都是安排着些什么人,为何大半夜地蒙面在阳周县内奔走!”
守丞安猛地跳了起来。
“完了!我就知道不该相信那个什么囚徒!”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县寺内团团转悠起来,又冲着狱史角直瞪眼睛。
“你看看!现在边军找上门来了,你说那个囚犯,他干点什么不好!他那张脸,是上轿前的姑娘,就非得藏起来,不能给别人看?蒙着面...蒙着面,这不是给人边军留下话柄嘛?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要是被那边军发现是胡人作乱,你我的功劳没了,这官也算是当到头了,都怪你!”
狱史角一拍桌案,怒目喝道。
“慌什么!阳周巡夜之事本就是县尉所辖,他一个边军有什么资格在此置喙?你要是不敢出去,就躲在此处,让我出去会会他!”
守丞安一愣,顿时吹胡子瞪眼。
“你懂个屁!官场便是这样,花花轿子众人抬,那苏角在咸阳、在郡治里有几根触角,你知道吗?如果怠慢了此人,谁知道郡治有人与这苏角相熟,把我先前杀胡人的功绩给淹了!”
“我大秦官吏,就是被你这样不讲规矩的官吏败坏了!要是我接了守丞之位,绝不会像你这般蛇鼠两端!”
狱史角亦是起身,指着守丞安的鼻子骂道。
“我不讲规矩?”守丞安冷笑道,亦是一脚踩在桌案上。“你讲规矩!看看你干的好事,我且问你,三月之前,那公士商夫人生子,你做了什么?我是不是跟你说,下面人有难处,多休几个休沐假,你就随他去吧,可你呢?像是跟别人过不去一般,按时查勤,人家能给你好脸嘛?”
“那可是秦律!”狱史角脸红脖子粗,指着县寺一角的屏风。“你就不看那《为吏之道》!总比你给那周博改罪好吧?若是依着秦律,你便是见知不举,该当何罪?”
“你!”守丞安愤恨地踹了一脚桌案。“我且问你,周博之案我们不改,那到了郡治那里难道就不会改吗?既然如此,那何不卖那周夫人一个人情呢?就连被盗马的原告都没意见,你跳出来聒噪什么!”
“那我不放那公士商多做休沐又有何错?”狱史角丝毫不退让。“你又不是没当过主吏掾的助手,当时全县上下的见吏共五十一人,而出徭使至外地的足足有三十五人,本就是人少事多,若是由着他多做休沐,那剩下的吏员不得天天夜作?”
“竖子!”
“匹夫!”
两人同时看向了姜娘。
“甭看我,你们继续吵。”姜娘摆了摆手,“吵到苏角冲进来,把咱仨都扔进县狱里。”
两人恨恨地对视了一眼。
“若是依着我,就先让狱史大人去跟那苏角去吵一吵,待到双方谁都下不来台,守丞大人再出去圆圆场。”姜娘继续翻着竹简,头也没抬。“只是不知道二位上官,能否齐心协作,共度难关了。”
狱史角随即向姜娘行了一礼,转身死死瞪了守丞安一眼,大踏步地向着县寺外走去。
“你看这个匹夫!”守丞安不满地抱怨道,“什么都需要我去帮忙解决!”
话虽如此,他却哼哼唧唧地蹲下身来,用麻巾擦去了桌案上的脚印。
可等了半晌,预期之中的吵闹声没来,反而有一阵恭贺嬉笑之声在县寺外响起。
“下官去看看。”守丞安赶忙起身,向县寺外走去。
不是,这狱史角什么时候这么长袖善舞了?
可守丞安到了县寺之外,他才明白为何。
只见一浓眉大眼,身材黢黑的男子,身旁站着一个造了髡刑的短发少女,正与那边军苏角详谈甚欢。
“汝父安好?”苏角略一行礼。
“还好还好!”昌挠了挠头,憨笑道:“只是我也太久没回咸阳了,不知道家父现状如何。”
“你这孩儿,不是角叔说你,骊山那么大个工程,都系在汝父身上,你还得多回去看看!而且这趟来上郡,也不跟角叔说说,要是回去汝父说起来,不得多说我个不是。”
“叔叔教训的是,昌失礼了,只是陪蜀郡工师至此,本想出个徭使...不日便回去了。”
“工师?可是那蜀郡工师?”苏角目瞪口呆。
“正是,角叔知道?”昌又挠了挠头。
“嗨,我当是个贼人呢,既是如此,那角叔还有事,就先走了啊!”苏角尴尬一笑,随即挥手告别,翻身上马,再向那狱史角和守丞安行了一礼,随即带着兵卒,扬长而去。
昌随即转身,见姜娘也走了出来,便再行礼。
“汝父是谁?”姜亦是好奇地问道。
“回夫人,乃是少府章邯。”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家父不让我多说与他人,还请夫人保密。”
姜娘颔首。
“那我记得在东里斩蛇之时,你曾说过你跟我一样,亦是姓姜?”
“正是,章为氏,姜为姓。”昌挠了挠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