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阳垂眸望着面色青灰的孩童,指尖轻触患儿右胁之下——那里正是肝之本位,
内里早已枯寂如死,生机几近断绝。
而四脏之气却如狂潮般汹涌,心火上炎、脾土壅滞、肺金过肃、肾水泛溢,五行制衡彻底崩毁。
这是幼时所受内伤的牵连,再拖时日,便是他也回天乏术。
没有半分迟疑,指尖再捻银针,这一次,针锋更沉、气息更稳。
此时的银针,救肝、锁气、平五行。
肖阳手腕一沉,第一针直刺肝俞,入针极深,却稳如钉石。
这一针不是补,不是泻,而是以针为桥,强行接引一丝残息,死死钉住那早已枯萎的肝脉。
紧跟着第二针、第三针连环落下——
魂门、阳纲。
三针刺背,如锁三关,将孩子体内最后一缕将散的神魂牢牢扣锁在脏腑之中。
老人只觉眼前银光连闪,根本看不清手法,针尖入肤的微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肖阳眼如寒潭,内力在捻针同时微微一旋,顺着针身透入患儿体内。
木气似绝,便以针引气归肝,硬造一线生机。
第四针已然刺入中脘,直压脾土之旺。
土旺则克木,唯有先镇住脾土,才能给枯萎的肝脉留一丝喘息之地。
第五针刺神门,清心火、安神志,将那躁动欲脱的心气缓缓按回原位。
第六针刺肺俞,敛金气、降逆浊,让过盛的清肃之气不再反噬肝脉。
最后一针,稳稳落于阴谷,补肾水、固本源,将泛滥的水气收拢,不再凌心伐肝。
七针齐出,分镇五脏。
肖阳指腹轻叩每一根针尾,发出细微而均匀的震颤,如击鼓定音,如引河归道。
肝绝则扶,四旺则压。
他低哼一声,十指连弹,七根银针同时轻颤,一股温和却霸道无比的气劲顺着针孔涌入孩子经脉之中。
刹那之间,床上面色青灰的孩童胸腹微微一动,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搏,竟重新浮现出一丝细微却坚定的跳动。
狂乱的四脏之气如被无形之手按住,渐渐平息、归位、顺行。
而那已近断绝的肝木之气,竟在针力接引之下,幽幽燃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生机。
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水,肖阳缓缓收势,指尖依次取下银针,动作轻缓,却带着定鼎乾坤之力。
肝脉已暂时锁住,四气不再反噬。一年内,生机不散。
这次真气消耗之巨,就连他也感吃不消。
收针片刻,待呼吸稍定,转身问饭馆要过纸笔。
写了一副完整的方子。
老人凑上前,目光落在首味药上,一时竟愣住:“阴……阴地株?”
肖阳点头,语气不急不缓:“此为君药,是能起死回生的主心骨。”
他指尖点在纸面:
“此药性寒,主入肝经,破死气、复死肌。你孙子肝木近毁,死气封脉,其他四脏狂旺,非此至阴之草不足以以阴济阳。”
老人心惊,又不敢多问,只能盯着药方继续看。
肖阳又续道:
“以阴地株为君,当用羚羊角、代赭石、茵陈三位为臣,分别平肝、潜阳、泄热,速降四旺之火气。”
“再佐以生地、当归、白芍养血柔肝,补肝体;配以柴胡、枳壳疏肝理气,开郁结之气。”
“使药则用甘草一味,调和诸性,令全方动静相宜,不致峻伤正气。”
老人低头看着药方,脸上似疑惑、似敬畏、又似乎是不敢相信。
肖阳将药方,递至老人手中,继续叮嘱:
“阴地株需此地深山真品,取其真汁,以酒为引,趁热服下。三日一服剂,连服一年,肝木当有复燃之机。”
“切记,不可用寻常草药代用。”
老人双手颤抖着接过药方,重重点头:
“先生……我……我这就去备药!这一次,我孙子一定能活下来!”
肖阳解开随身背着的帆布药包,拿出四株带着泥土、叶片翠绿的阴地株。
“您别太过忧心,这药便是阴地株,”
肖阳指了指药草,又抬眼望向屋外连绵的山林,语气平缓地说道:
“在这里它并不罕见,周边的山林里,背阴潮湿的坡地、树荫底下,都能寻得到。”
肖阳语气平和,顿了顿又补充道:
“孩子这病症,光靠草药只能稳住根基,还需针灸调理。一年之后我尽量再来此地,你们留个联系方式,我好寻你为他施针。”
老人摆了摆手,旁桌立刻有人上前,递来一张素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与一串电话号码。
肖阳接下来扫了一眼,轻轻拱手:“老人家,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递名片的男子略一迟疑,腰腹悄然一沉,整个人如强弓,肩背紧实,脚下稍挪半步挡在了肖阳身前。
气劲散开,桌上茶杯都被震得轻轻一颤。
“放肆。”
老人一声低喝,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子浑身一僵,刚提起的气势瞬间泄去,抬起的脚硬生生钉在原地,不再妄动分毫。
老人这才缓缓看向肖阳,神色平静:“老夫还想问一句,这次诊金、药钱,该收多少?”
肖阳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举手之劳,诊金下次一并结算便可。”
话音落时,人已走到门口,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那汉子僵在原地,双目盯着紧闭的房门,满心不甘。
待房门合上许久,才压着声线,低声问道:“老板,就这么让他走了?此人行踪不明,医术又这般邪门,万一用药后有什么闪失,我们……”
老人缓缓收回目光,望着房门,声音平静无波:
“真要动手,你们几个…..恐怕不够。”
汉子一怔,脸上惊色一闪而过。
老人轻叹一声,目光深邃,缓缓吩咐:
“把这张药方传去新京,交给那几位老先生,让他们评断对症与否。
把这阴地株拍清楚,一并传过去,让他们仔细辨明,务必万无一失。”
汉子面露疑惑:“老板是信不过这位?”
老人淡淡摇头,眸中满是慎重:
“并非信不过,只是此等医术,太过逆天,关乎孙儿性命,我不得不慎之又慎,容不得半分差错。”
老人望着紧闭的房门,轻声叹道:
“放他走,结个善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