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柴房的寒夜,比山谷别处更添几分凛冽,破旧的木窗挡不住呼啸的夜风,冷风裹挟着柴火屑漫天飞舞,钻进木屋的每一处缝隙,吹得屋内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苏刚结束了一天繁重的粗活,蜷缩在狭窄的木板床上,床板坚硬硌人,单薄的被褥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气,白日被赵峰踹中的胸口仍有钝痛隐隐作祟,掌心破裂的血泡被粗布被褥反复摩擦,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刺痛,额角不自觉渗出细密的冷汗。
同屋的杂役们早已被疲惫拖入沉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充斥着狭小的木屋,有人梦中呓语,有人翻身磨牙,尽显底层杂役的辛酸。
唯有靠门口的老杂役陈老头,还坐在冰冷的灶台旁,默默搓着手中的干草,枯树皮般的双手布满裂口,指节粗大变形,皆是三十年苦役留下的痕迹。
陈老头在玄药谷做了整整三十年杂役,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一身筋骨被常年的重活累垮,腰背佝偻得如同弯折的枯枝,双腿更是落下了难缠的陈年寒疾,每逢阴雨天或寒夜,便疼得彻夜难眠,只能咬牙硬扛,从不敢声张。
他看苏刚连日来被内门弟子肆意欺凌,干着谷中最脏最累的活,挑水劈柴、清扫秽物,从早忙到晚,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常常饿着肚子挨到深夜,心中实在不忍。
这孩子沉默寡言,性子温顺,从不与人争抢,即便被打骂也从不抱怨,却偏偏成了谷中弟子的撒气筒,这般隐忍委屈的模样,让同为底层杂役的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遭遇,恻隐之心愈发浓烈。
陈老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麦饼,这是他今日特意省下来的口粮,硬邦邦的,却比厨下发的干涩麦饼厚实许多,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苏刚床边,将油纸包悄悄塞到他的枕下,又替他掖了掖单薄的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少年,做完这一切,才缓缓回到自己的床榻,蜷缩着身子躺下。
苏刚本就浅眠,陈老头的一举一动,他尽数看在眼里。他没有睁眼,心中却泛起一股久违的暖意。在这满是势利、欺凌与冷漠的玄药谷中,人人趋炎附势,践踏弱小,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照亮了这片阴暗卑微的角落,也暖了他隐忍多日、早已冰封的心。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所有杂役都睡得沉酣,连呼吸都变得平缓,窗外的风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苏刚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半分睡意。他摸出枕下的麦饼,指尖触到那厚实的触感,心中微动,起身轻步走到陈老头的床边。
老人蜷缩在床榻上,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双腿无意识地蜷缩颤抖,嘴角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牙关紧咬,显然是寒疾骤然发作,正承受着钻心刺骨的疼痛,却怕惊扰旁人,连痛呼都不敢大声。
苏刚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上,一缕微弱的医道之力悄然探入,瞬间便摸清了老人的伤势。
三十年的劳损透支,寒湿之气早已侵入骨髓,经脉严重堵塞,气血运行不畅,双腿肌肉日渐萎缩,若是再拖延数年,双腿便会彻底废去,再也无法站立行走,后半辈子只能瘫卧在床。
他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针身纤细如发,是他用灵铁偷偷打磨而成,藏得极为隐蔽,从未被人发现。苏刚屏息凝神,指尖微动,银针如同流星般精准刺出,稳稳刺入老人腿上的承山、阳陵泉、足三里三大穴位,手法稳准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医道之力顺着银针缓缓涌入,温养老人受损的经脉,一点点驱散骨髓中的寒湿之气,疏通淤堵的气血。
整个过程,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压下丹田内的灵力波动,没有展露半分医神传承的痕迹,只用最基础、最不起眼的世俗针灸手法,为老人悄悄调理旧伤,生怕一丝异动引来谷中弟子的察觉。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苏刚缓缓收回银针,用衣角擦拭干净后重新藏好,动作利落无声。
陈老头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痛苦的呻吟彻底消失,双腿的剧痛骤然缓解,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僵硬的腿脚也慢慢放松,老人睡得愈发安稳,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放松的神色,呼吸平稳绵长。
苏刚站起身,轻步回到自己的床榻,将那半块麦饼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在怀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从不会辜负任何一份纯粹的善意。他没有声张自己的医术,也不愿暴露身份,只是用最隐秘、最稳妥的方式,默默回报了老人的温情。
在这卑微屈辱的杂役生涯里,他藏起了北剑少主的身份,压下了医武双神的锋芒,历经欺凌与冷眼,却始终牢牢守住了医者仁心的本心,未曾有半分动摇。
寒夜微恩温孤影,银针暗疗慰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