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张彪粗犷的嗓门在风雪中隐隐传来:“兔崽子们,都给老子精神点!打完仗有酒喝!谁他娘的要是怂了,老子亲手把他塞雪堆里醒醒脑!”
与此同时,秦湘湖上。
水军统领蒋平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和漫天风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眼神闪烁,正是襄阳王暗中安插在陈州水军的一枚棋子。
“将军,已抵达预定水道,是否立刻布防,封锁湖面?”副将上前请示。
蒋平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道:“急什么?这风雪太大,视线不清,贸然封锁,若让匪船撞上,岂不是打草惊蛇?传令下去,各船分散警戒,注意隐蔽,没有本将命令,不得妄动!”
“可是将军,”副将有些犹豫,“狄防御使的军令是……”
“军令是死的,人是活的!”蒋平不耐烦地打断他,“这黑风寨经营多年,水道错综复杂,谁知道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出口?万一我们堵死了明面,却让匪首从暗处溜了,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执行命令!”
“是……”副将不敢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蒋平看着副将离去的身影,心中冷笑:“狄青,王中华……想借我的手立下这不世之功?做梦!放跑几个匪首,让你们功亏一篑,看你们还如何在陈州立足!王爷和陈郡马,定然满意。”
他故意留下了水路的破绽,甚至暗中盘算着,在总攻发起后,如何“恰好”地让开一条口子,放匪首路老九及其核心党羽逃生。他并不知道,他这番阳奉阴违的举动,早已在吕毛毅侦察营的监视之下,一份关于他“贻误军机、疑似通匪”的密报,正由信鸽冒着风雪,飞速传回章华台大营,呈送到欧阳修的案头。
子时将近。
左路先锋军经过数个时辰的艰难跋涉,终于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位置——黑风寨侧后一处陡峭的山崖下。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下方山寨的点点灯火,甚至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喧嚣和划拳行令之声。匪徒们果然在狂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士兵们匍匐在雪地中,利用岩石和枯木隐蔽身形,默默恢复着体力,检查着最后的装备。冰冷的刀锋贴着温热的脸颊,粗重的呼吸在严寒中化作白雾。
王中华伏在一块巨石后,锐利的目光穿透风雪,死死盯住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匪巢。杜子腾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回,低声道:“王公子,寨门守卫松懈,巡逻队间隔很长,都在喝酒。后山那条隐秘小路确认存在,有少量暗哨,吕毛毅已经带人去清理了。”
“好。”王中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三支特制的火箭。他将火箭递给身边的段弓,“听我号令。”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也能感受到身后数千将士那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秦铁蛋凑过来,瓮声瓮气地低语:“兄弟,待会跟紧我。”
王中华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风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肃杀,变得更加狂暴。
当代表着新旧交替的子时更鼓,仿佛跨越千山万水,从遥远的陈州城方向隐约传来之时——
王中华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挥手下劈!
“放信号!”
那名神射手瞬间引燃火折,搭箭,开弓!
“咻——!咻——!咻——!”
三支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撕裂黑夜的雷霆,尖啸着冲天而起,在漫天风雪中划出三道惊心动魄的轨迹,将黑风寨上空瞬间照亮!
总攻,开始!
刹那间,埋伏在山林中的数千将士,如同苏醒的猛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
血战黑风寨的序幕,在这风雪之夜,被凛冽的风雪和冲天的杀气,悍然拉开!
黑风寨雄踞于老鸦山南麓伸入秦湘湖的半岛之上,三面环水,崖壁陡峭,唯有一条窄如鱼脊的山道与主峰相连,堪称天险。半岛沿岸仅有的两处滩涂,被匪徒筑起高耸的木石寨墙,弩箭森然,形成易守难攻的水陆联防。多年来,官府数次围剿,皆因这独特地势折戟沉沙——水路强攻则暴露于密集弩矢之下,陆路强攻则在那“一夫当关”的山脊前付出惨重代价。加之湖中暗礁密布,风云莫测,黑风寨俨然成了拜火教在陈州蔡州交界处最稳固的巢穴,时刻威胁着陈州、蔡州甚至禹州一带。
然而此刻寨中,却是冰火两重天。
圣火窟内人声鼎沸,大部分匪徒正沉浸在除夕夜的狂欢中。大碗酒肉,划拳行令,喧嚣声浪甚至盖过窗外风雪。他们笃信天险难越,更不信官兵会在这等天气来袭。
可在寨子深处依山而凿的密室内,气氛截然不同。拜火教总舵主路老九,正与数名核心头目进行着诡秘仪式。
坛中央,路老九那张刀削般的面容在幽蓝圣火映照下,活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菩萨。他五十余岁,清瘦身形却如同钢丝绞成,每一根线条都绷着狠劲。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秃鹫似的眸子正闪烁着贪婪与狂热——那是将万物视为腐肉的目光。鹰钩鼻下薄如刀片的嘴唇紧抿着,嘴角挂着永恒的冷笑,仿佛在嘲弄天下所有蠢人。他手持镶嵌圣火石的权杖,青筋暴起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像树根般死死抠住权杖——那是双掐死过无辜者、也扼杀了无数背叛的手。
蔡州分舵舵主、黑风寨寨主骂八国铁塔般的身躯从阴影中踏出,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地面微微发颤。这凶人身高八尺,肩宽如门板,虬结的肌肉将暗红斗篷撑得鼓胀欲裂。一道狰狞刀疤从他左眉骨斜劈至嘴角,让整张脸扭曲成恶鬼模样。那铜铃大眼此刻血红欲滴,活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腰间那柄鬼头刀尚未出鞘,森然杀气已让人脊背发凉——刀柄被他磨得光滑,每一道纹理都浸透了昔日祭品的血。
数千教众身披暗红斗篷,面戴火焰纹面具,在漫天飞雪中静立如林。坛中央,路老九手持镶嵌圣火石的权杖,声如魔咒:
“圣火昭昭,凡尘皆燎!”
“圣火昭昭,凡尘皆燎!”
教众齐声应和,声浪震落松枝积雪。
仪式进入最关键环节——圣火献祭。四名祭司抬上青铜火盆,盆中幽蓝火焰无风自动。路老九举起镶红宝石的匕首,对准绑在祭坛上的三牲。
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刹那——
“咻!咻!咻!”
三支火箭破空而至,精准射入圣火坛周围的火油沟!
“轰——!”
幽蓝圣火与赤红火箭猛烈碰撞,爆出冲天火光!祭坛边的旗幡瞬间燃烧,整个圣火坛陷入一片火海!
“敌袭!护教!”路老九目眦欲裂,权杖指向突然出现的官兵。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索降奇兵不偏不倚落在圣火坛后方,王中华一刀斩断祭坛绳索,被献祭的牲畜滚落在地。
“圣火熄灭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教众顿时大乱。
在拜火教教义中,仪式中途被打断意味着神罚。此刻圣火被凡火污染,祭品落地,无异于最恶毒的亵渎。
“这是天谴啊!”一个老教徒跪地痛哭。
“圣火不佑!”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王中华敏锐抓住这个战机,运足内力高喊:“天火焚邪!正义必胜!”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数教众的信仰瞬间崩塌,开始四散奔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