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后园,年后的绣楼分外清冷。
陈念瑶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幼女,瘦弱得像风中芦苇,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她见到柳辛夷时,眼睛亮了亮,怯生生地伸出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柳辛夷指尖轻搭,凝神细辨。
三息,五息,十息——她的眉头渐渐蹙起。
这脉象……浮取细数,似是阴虚劳热,但沉取至尺部,却隐隐有一股阴寒滞涩之气盘踞,如冰下潜流,与表象的热症截然相反。更诡异的是,那股寒气竟似有生命般,在她指尖下缓缓蠕动。
“小姐平日都吃些什么?”柳辛夷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问。
“没……没什么胃口。”念瑶声音细弱,眼神躲闪,“早晚只用半碗银耳羹,加了珍珠粉和冰糖……是爹爹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说能养颜安神。”
柳辛夷心头一凛。
银耳羹性平,珍珠粉微寒,本是无碍。但若配上那阴寒脉象……
她沉思良久,提笔开了张“青蒿鳖甲汤”,意在养阴透热,清退虚火。沉吟片刻,她又添上一行小字:“加童便半盅为引,取其一气未泄,引药直达阴分。”此法古奥,意在借助童便中独特的活性,助药力渗透。
“这药引……”候在一旁的邱半仙接过方子,山羊胡微微抖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巧了,府中杂役家有个三岁稚童,正当其用。”
柳辛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煎药房内,药香弥漫。
柳辛夷亲自守着药炉,看着药汁从沸腾到收浓,直到火候恰到好处。她做事向来如此——要么不做,做就必须做到极致。
邱半仙亲自端来那半盅“童便”,白瓷碗中液体微温,色泽气味皆无异样。柳辛夷接过,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细细捻过。
丝毫无异。
她依古法兑入药中,搅匀,亲自端到绣楼。
念瑶小口喝下药汁,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谢谢柳姐姐……你人真好。”
柳辛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好休息。”
然而,不过一刻钟,异变陡生!
床上的念瑶突然双目圆睁,脸色由白转青!她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猛地喷出一口腥臭的黑血!那血溅在被褥上,竟“嗤嗤”作响,蚀出几个小洞!
“啊!你这是咋啦?小姐呀——!”
侍女的尖叫凄厉刺耳。
念瑶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柳辛夷愣了一瞬,随即扑上前去一探鼻息,声息皆无;再摸颈脉,动静皆无;翻看眼睑,瞳孔已然散大!
陈念瑶死了。
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死了。
伤心欲绝的陈世美几乎是冲进房的。
他扑到床前,抱起女儿尚有余温的身体,眼圈瞬间红了——那红来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不浓不淡,恰是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应有的模样。
“念瑶……念瑶!”他的声音颤抖得真实,抱着女儿的身体摇晃,“我的闺女儿,你醒醒,看看爹爹……爹爹在这儿……”
柳辛夷站在一旁,脑中飞速运转。
不可能。青蒿鳖甲汤她开过无数次,绝无可能致人死亡。童便她也验过,分明无异。那问题出在哪里?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念瑶的尸身,被褥上的血迹,药碗里残留的药汁……
不对。
那血迹怎么会有腐蚀性?
她正要开口,邱半仙已经“惊慌”地上前,脚下“一个不稳”,恰好踢翻了那只盛放过“童便”的白瓷碗。
残液泼洒在地砖上,竟发出“嗤嗤”轻响,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洼!
“有毒!碗里有毒!”邱半仙嘶声尖叫,山羊胡子乱抖,面目扭曲得像见了鬼,“那童便里有毒!来人!拿下这个毒害小姐的妖女!”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上前。
“大胆!”陈世美猛地抬头,厉声喝道,“柳家祖孙医者仁心,口碑极佳,本官相信柳姑娘绝非害人的妖女!谁敢动手?”
他顿了顿,又看向柳辛夷,眼中满是悲痛与恳切:“柳姑娘,本官知道你医术高明,断不会害人。可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念瑶她还这么小呀……”
那演技登峰造极,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实在可惜。
柳辛夷看着他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忽然想起王中华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小人,是伪君子。真小人坏在明处,你能防;伪君子坏在心里,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此刻她信了。
“府台大人,民女请求请祖父前来验看。”她平静地说,“真相如何,一验便知。”
陈世美略作沉吟,点头:“准。”
柳决明被急唤入内时,脚步踉跄。
他看到被衙役围住的孙女,看到她脸上那种熟悉的、不屈的倔强,心就沉到了谷底。
“让……让老夫验看!”
陈念瑶的尸身尚温。
柳决明银针探入念瑶喉中——针尖瞬间乌黑。
老神医脸色大变,自袖中滑出一枚玉柄银匙,长仅三寸,匙头镂空。他以内力护住念瑶心脉余温,银匙由口腔探入,轻旋取出胃中残液——此法乃华佗一脉秘传,非寻常仵作可知。
取出少量未化的药汁与少量银耳羹残留,检验羹液——珍珠粉、冰糖、枸杞,皆是寻常之物。
一切看似正常。
但他没有停。
他用极细的银丝探入念瑶任脉气海穴深处——这是他早年云游天下,从西域游医那里学来的古法,极少示人。银丝探到三寸深处,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阻滞。
他缓缓抽出。
银丝尖端,竟沾着一缕肉眼几乎难辨的碧绿色粘液!那粘液腥臭刺鼻,在空气中微微蠕动,仿佛活物!
柳决明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碧蚕蛊!
这是早已失传的西域“碧蚕蛊”虫卵孵化后的残留!此蛊阴毒至极,虫卵无色无味,可潜伏人体数月之久,模拟虚热脉象,让最顶尖的医者也难以察觉。一旦遇特定引子——比如掺入蛊母唾液的所谓“童便”,便会瞬间孵化,吐丝阻塞心脉,造成猝死假象。
老神医瞬间明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下蛊之人,时间算得极准。陈念瑶的死,从脉象到症状,每一步都在他们算计之内。甚至那碗“银耳羹”,恐怕也是用来掩盖蛊毒气息的障眼法。
可这真相,他能说吗?
若指出“蛊毒”,便坐实了孙女学艺不精——连如此诡谲脉象都未能识破,庸医害人,罪加一等。况且,陈世美既然敢用此毒,必然备好了后手。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也许就是孙女被定为“妖言惑众”的那一刻。
若不说……
他抬头,看向孙女。
柳辛夷被衙役围在中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诬陷的屈辱与坚定。她看着祖父,眼中满是期待——她相信祖父一定能还她清白。
柳决明心如刀绞。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陈世美,声音沙哑而沉重:
“府台大人……琳琅所开‘青蒿鳖甲汤’,本是对症之方。然……药引童便,性至阴寒,与小姐素体虚寒之质相冲,导致寒邪直中少阴,心阳暴脱而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剜自己的心:
“是老夫管教不严,教导无方,孙女……用药失当!”
他选择了保全孙女的医术声誉,独自扛下这“失察”之责。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陈世美才会按“医死人命”的罪名处理此案。只有这样,孙女才有可能活下来。只有这样,才能给王中华、给欧阳修等救命之人争取时间。
至于真相……
那缕碧绿色的粘液,已经被他悄悄藏进了袖中。
“府台大人明鉴!”邱半仙立刻跪倒,声泪俱下,“柳神医高风亮节,大义灭亲!亲自指认孙女过失!请大人为小姐做主啊!”
陈世美闭上双眼,两行“悲痛”的泪水滑落,声音嘶哑破碎:“本官……本官不信柳姑娘会存心害人……可念瑶……我的女儿还那么小……人命关天啊……本官该如何向郡主交代?”
他猛地睁眼,似下了极大决心:“来人!先将柳姑娘……暂押州府大牢!待本官具表上奏朝廷,请太医院派员复审……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柳辛夷被衙役团团围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