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画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做工极其精巧的绣帐,帐顶绣着繁复而陌生的花鸟图案,色彩鲜艳,充满了一种灵动而野性的美。
“呀!你醒啦!”一个清脆如银铃,带着几分娇憨异族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铁画微微侧头,看见一个穿着打扮与她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少女,正趴在床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圆圆的苹果脸,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格外俏皮可爱。她头戴一顶玲珑剔透的银冠,冠上缀满细小的银铃和镂空的花鸟,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悦耳的“叮铃”声。身上穿着色彩斑斓的刺绣衣裙,以蓝、黑为主色,领口、袖口、衣襟上都绣满了密密麻麻、图案精美的花鸟虫鱼,颈间还挂着一个沉甸甸、雕刻着狰狞兽纹的银项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说话时,总爱用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卷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用小彩绳缠住的发辫,这个小动作让她显得天真未泯,又带着几分娇俏。
“你是……”秦铁画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叫苗云笙!云彩的云,笙歌的笙!”少女语速很快,带着欢快的节奏,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扶起秦铁画,将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汁递到她唇边,“你快把这个喝了!是我们小姐亲自配的‘回元汤’,对治你这种劳累过度、失血气虚最有效了!”说完微微歪头,耳边又是悦耳的“叮铃”声。
秦铁画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汁苦涩中带着回甘,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让她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和气力。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辆极为宽敞、陈设雅致而又不失异域风情的马车之内。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是我们家小姐的车驾呀!”苗云笙得意地皱了皱小鼻子,手上的发辫卷得更快了,“你晕倒在官道旁,要不是我们车队正好经过,把你捡回来,你非得冻死不可!”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银饰又是一阵细响,“你都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多吓人,脸白得像雪,浑身是伤像个冰人……我们小姐一看,就说你是脱力加失血,还有旧伤未愈,再晚一点可就麻烦啦!”
“多谢……多谢你家小姐救命之恩。”秦铁画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
“哎呀你别动!”苗云笙连忙按住她,撅着嘴道,“我们小姐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她等会儿就来看你。”
提到“小姐”,苗云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自豪:“我告诉你哦,救你的可是我们云南七十二垌共同尊奉的‘神仙姑娘’,杨锦华杨小姐!”
“神仙姑娘?”秦铁画喃喃重复,这个称呼让她感到既新奇又莫名的心安。
“对呀!”苗云笙兴奋起来,话匣子彻底打开,“我们小姐可厉害了!你是没见到当年在云南,那些个大土司叛乱,凶得很!朝廷大军一时都拿他们没办法。我们小姐那时候,嗯……也就比你我现在大不了几岁,”她努力回忆着,手指依旧卷着发辫,“她单人独骑,闯入叛军阵前,面对敌方几千人马,毫无惧色!”
苗云笙讲到激动处,干脆跳上石凳,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根烤甘蔗当弓箭,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喏,就是这样!”我们小姐呀——她眯起一只眼,小舌头偷偷抵着虎牙,用力一射,甘蔗差点脱手飞出去,自己倒踉跄两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哎呀,我力气太小了,小姐可不一样!”
她眼睛亮晶晶的,连比带划:“当时叛军黑压压一片,像乌云盖顶呢!小姐却穿着那身银红战袍——对,就是绣着百鸟朝凤的那件,在阳光下闪得晃眼睛!只见她呀,张弓搭箭,那弓弦拉得满月似的,咻——第一箭射出,竟带着风雷声!你猜怎么着?那箭不偏不倚,嗖地穿过叛军首领的铁盔缨穗,钉在他身后十丈外的崖壁上,箭尾还嗡嗡作响呢!”
她用小手模仿着箭羽震颤的声音,咯咯笑起来:“那首领吓得呀,脸都绿了,差点尿裤子!”
“小姐又在马背上连发两箭——咻咻——”苗云笙学着女将军的飒爽姿态,可那圆乎乎的小胳膊怎么也摆不出气势,反倒像在跳苗族鼓舞,可爱极了,“一箭射断他三丈高的将旗,旗杆咔嚓裂成木屑,旗帜像断翅的鹰一样飘落;另一箭更神了,竟穿过千军万马,钉在他马蹄前,入地三寸,不伤马儿分毫!三箭之后,小姐立在马上,风吹起她的披风,像凤凰展翅。她朗声说:尔等叛乱,祸及百姓,今日我杨锦华三箭为界,若再执迷不悟,下一箭——”苗云笙故意顿了顿,一脸神秘地凑近,“下一箭就要取尔首级,还要顺便打个蝴蝶结!”
她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忽又正经起来:“那些叛军哪见过这等神通?都以为是九天玄女下凡呢!首领当场就滚下马,跪地求饶。后来呀,大将军高琼——就是那个战神般的人物,他看着小姐,眼睛都直了!”
苗云笙捂着嘴偷笑:“高将军说‘姑娘这手箭术,堪称天下第一’。”
小姐却眨眨眼:“将军过誉了,不过是跟父亲母亲学着射铜钱眼练出来的。”将军当场就说要拜她为师,小姐笑着答应了,两人就这么并肩走进了云南的山水里。
再后来嘛,苗云笙盘腿坐在石凳上,托着腮,一脸憧憬:“小姐和将军就像并蒂莲,开在我们心尖上。他们教咱们种梯田,那稻谷长得比金子还灿;教咱们织布,经纬间都是凤凰的羽毛;教咱们读书,说女子也能当秀才!最神的是,小姐竟虚心向我们的蛊师婆婆请教,说苗医能活死人肉白骨。她呀,蹲在小竹楼里三天三夜,记了满满一册子,然后走遍百苗寨,用苗医蛊术救了不知多少人。”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敬意:“在我们心里,小姐是凤凰神鸟转世,高琼将军是龙神化身。朝廷封他们作镇南将军,可我们苗家敬他们是阿雅和阿雄——就是半神的意思。每当疟疾瘟疫,小姐的银哨一响,十里八乡的苗人都会赶来;每当外敌入侵,将军的战鼓擂动,各族勇士便齐聚麾下。他们不只是朝廷命官,更是我们的守护神。所以现在每年姑娘节,”苗云笙歪着头,辫梢的银铃叮当作响,眼里映着山间的晨雾,“我们少女都会穿上最漂亮的百鸟衣,在月光下射箭——当然射的是草靶子啦!还要唱《锦华调》,歌词是小姐当年教我们的——阿妹生在山水中,心比天高志如虹……小姐说,女子就该这样,顶天立地!”
她忽然跳下石凳,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小姐常说,她最骄傲的,不是三箭定云南,而是学会了我们苗家的和心蛊——那是一种让人心平气和、消除仇恨的蛊术。她说,真正的太平,不是打出来的,是心与心和出来的。”
苗云笙指指心口,又做了个射箭的手势,笑得眉眼弯弯:“所以呀,我们小姐是战神,更是医仙;是朝廷的柱石,更是苗家的女儿。这样的神仙姑娘,谁不爱呢?”
秦铁画听得入了神。她想象着那位杨小姐三箭定乾坤的英姿,那该是何等的光彩照人!这与她印象中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完全不同。
“小姐和高将军后来就喜结连理长住云南啦,这次是奉旨回京述职,顺便探亲。”
苗云笙继续叽叽喳喳,“小姐的娘家可不得了,是鼎鼎大名的天波府杨家将呢!她可是浑天侯穆桂英的小女儿,三关大帅杨延昭的孙女儿,折老太君的曾孙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