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窑坡,万亩原野,北风呼啸。
枯黄的野草被风压得抬不起头,一浪一浪地伏倒又挣扎起身,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世代求生的农人。远处,老门潭的水面结了薄冰,灰蒙蒙的天与地连成一片,唯有风是活的,呼啸着从坡上卷过,带起阵阵草屑与尘土。
王中华站在坡顶,手里攥着缰绳,额头却渗出一层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他身边那匹名为“踏雪”的骏马,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斜睨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轻蔑,仿佛在说:就你?也配骑我?
“踏雪”通体枣红,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四只雪白的蹄子踩在枯草间,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它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如刀刻,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处却藏着两点桀骜的火星,看人时带着三分警惕、三分野性、还有三分……挑衅。
“兄弟,你倒是上啊!”秦铁蛋牵着另一匹黄骠马,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小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你不是常说‘不信试试’吗?试试啊!”
王中华瞪他一眼:“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秦铁蛋把缰绳往王中华手里一塞,大步流星走向踏雪。
踏雪的耳朵往后一贴,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
秦铁蛋脚步一顿,讪笑着退回来:“那啥……还是兄弟先上吧。‘要想好,大让小’,哪有哥哥抢兄弟先的理儿?”
“少来这套!”王中华被他气笑了。
两人正互相推诿,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杜子腾带着几个“暗箭”队员策马而来,见这情景,纷纷勒马看起了热闹。
“王少爷,王教头,这马您要是不敢骑,让给兄弟们试试?”杜子腾笑嘻嘻地激将。
“对啊!狄将军说了,这马认好汉。少爷您是不是好汉,骑上去溜一圈就知道了!”另一个队员起哄。
王中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些家伙没坏心,就是想看自己出丑。作为曾经的“作家”,他看过的穿越小说很多很多,可穿越者就该天生会骑马?他在前世连马都没摸过几回,到了这边虽然练过些日子,骑的不过是家里拉车的老驽马,慢腾腾走几步还行,哪见过这种阵仗?
可踏雪就在眼前,狄青的话还在耳边——“望你善用之,莫要埋没了它。”
埋没?
王中华眼神一凝。他两世为人,这辈子要做的事太多,岂能连一匹马都降服不了?
他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脸上带着古天乐一般的自信,大步走向踏雪。
踏雪的耳朵又往后贴了贴,这一次,它没有再打响鼻,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王中华,瞳孔微缩,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王中华走到它身侧,没有急着上马,而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它的颈侧。掌心下,肌肉滚烫而僵硬,血管突突跳动,像藏着一条奔涌的暗河。
“踏雪。”他轻声叫它的名字,声音平稳得像在跟人说话,“我知道你不服。你跑得快,力气大,生在西北,长在战场,见过真正的厮杀。我算什么?一个种地酿酒的乡下小子,凭什么骑你?”
踏雪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甩开他的手。
“可你得明白,”王中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执拗,“这世道要变了。往后不光有战场,还有矿山,有作坊,有学堂。你跟着我,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是让你陪着我,把这些事一件件做成。你要是愿意,咱们往后就是伙伴;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忽然往手心吹了口气,笑了一声:“不信咱就试试。”
话音刚落,他猛地抓住马鞍,左脚踩镫,右腿一跨,整个人已翻身上马!
踏雪瞬间炸了!
它后腿猛蹬,前身高扬,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鸣!王中华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被甩向半空。他死死抱住马颈,双腿夹紧马腹,指节几乎勒进缰绳里——
“中华哥!”秦铁蛋惊呼。
“少爷!”“王教头!!!”杜子腾等人纷纷变色。
踏雪落地,前蹄刚沾地便再次腾跃,这一次它不再直立,而是疯狂地左右摆动,像一条挣扎出水的巨鱼,想把背上的累赘甩脱!王中华的身子被甩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几乎离鞍,却又被他生生拽了回来。
“驾!”他咬着牙吼了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踏雪更加暴怒,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风声呼啸,麦苗草浪飞速后退,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王中华只觉得两耳灌满了风,刮得脸皮生疼,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震碎。他死死伏在马背上,什么姿势、什么技巧都顾不上了,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松手!死也不能松!
不知跑了多久,踏雪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它还在跑,却不再是那种疯狂的发泄,而是真正的奔跑——四蹄腾跃,身姿舒展,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枯黄的原野。风从耳边掠过,不再刺骨,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畅快。
王中华慢慢直起身,试着放松夹紧的双腿,调整呼吸,跟上马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他忽然发现,人与马之间,竟然真的能有一种奇妙的共振。马的每一次腾跃,都仿佛提前告诉了他;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马也似乎能感受到。
踏雪的耳朵动了动,忽然轻轻打了个响鼻。
王中华心中一喜,试探着拉了拉缰绳。踏雪顺从地放慢脚步,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快走,最后稳稳地停在坡顶。
身后,秦铁蛋和杜子腾等人策马追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惊骇。
“中华哥!”秦铁蛋翻身下马,跑过来上下打量,“你……你没事吧?”
王中华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秦铁蛋赶紧扶住他,却见他脸色发白,两腿打着颤,嘴角却咧开一个笑——
“没事。”他拍拍踏雪的脖子,那马这次没有躲,反而侧过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神了!”杜子腾惊呼,“这马认主了!少爷,您是怎么做到的?”
王中华想了想,认真道:“我跟它说,不信试试。”
众人一愣,继而轰然大笑。
秦铁蛋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指着王中华:“中华哥,你这口头禅……连马都吃这套?”
踏雪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笑。
王中华拍拍它的脖子,抬头望向远方。马窑坡一望无际,枯草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老门潭的水面泛着灰白的光,更远处,是葫芦湾新升起的炊烟,是吕家场隐约的炉火,是三生庐那片正在铺开的药材晾晒场。
“踏雪,”他轻声道,“往后,咱们一起跑。”
踏雪昂起头,一声长嘶,声震四野。
秦铁蛋看着这一幕,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牵过自己的黄骠马,翻身骑上,学着王中华的样子拍了拍马颈,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驾!”
黄骠马慢悠悠走了两步,低头啃了一口枯草。
秦铁蛋脸上的豪情瞬间凝固。
杜子腾等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笑声。王中华也笑了,翻身上了踏雪,策马来到秦铁蛋身边,拍拍他的肩:
“慢慢来。不信试试。”
秦铁蛋咬牙,一拍马屁股,黄骠马终于跑了起来——虽然跑得歪歪扭扭,虽然马背上那个大汉颠得七零八落,可他终究是在跑。
忽然,原处一人一骑正逆风奔来。那马浑身大汗,口吐白沫,显然是拼了命赶路。
马背上的人王中华认得——是吕毛毅。
吕毛毅声嘶力竭:“少爷,教头,快回吕家场,出大事了……”
王中华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驾!”
踏雪如离弦之箭,冲出马窑坡,奔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