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画在生死线上的挣扎,则成了这一切设想最迫切的注脚。她意志之顽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高烧最厉害时,她浑身战栗,牙关紧咬,却从未放弃吞咽药汁的本能。偶尔清醒的片刻,目光涣散,却总能艰难地寻找,直到捕捉到王中华的身影,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然后竭力吐出几个字:
“冷……”
“疼……”
或只是无声地翕动嘴唇,看口型是“中华哥”。
正是这强烈的求生欲,配合着柳决明调整后更具针对性的治疗方案(结合了王中华的“消毒”理念与老先生自己的解毒灵药),以及“暗箭”队员提供的野兔野羊等丰富营养,加上王中华与柳辛夷无微不至的照料,终于在第四日黎明,秦铁画的体温开始缓缓下降,昏睡逐渐变得平稳,脸上的死灰之气褪去,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
柳决明再次诊脉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对满面憔悴、胡茬凌乱却眼神炽亮的王中华点了点头:“最险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这姑娘的求生之念,实乃老夫生平仅见。接下来,便是漫长的调理与恢复了。”
至此,柳决明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望着孙女眼中前所未有的光彩,再看向榻上正在与命运顽强角力的秦铁画,又想到王中华所描绘的那幅将医学从经验推向实证、从个人传承推向系统研究的宏伟画卷,终于慨然一叹。
“罢了,罢了。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方知酒精消毒之妙,能得遇王家小哥新奇医学理念,能参与此等开创之举,已是天幸。更遑论,还能为这般的奇女子尽一份心力。”
他转向王中华,神色郑重,“王公子,老夫与辛夷,便随你去葫芦湾。那‘三生庐’之约,望你我共践之!”
离开那日,云开雾散,山色澄明。秦铁画已能半倚在王中华怀中,虽然虚弱,却终于睁着清亮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王中华用厚实的披风将她仔细裹好,动作轻柔无比。
柳辛夷将一个绣工精致、药香馥郁的香囊塞进秦铁画手中,又递给她一根临时削制的、顶端分叉的结实木杖:“秦姐姐,路上若闷了,看看山景。这手杖等你力气恢复些再用。”
秦铁画看着柳辛夷,又看看正在指挥队员小心搬运药庐珍贵书册和标本的王中华,苍白的嘴角努力弯起一个细微却真实的弧度,用气声轻轻道:“谢谢……辛夷妹妹。”
王中华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了他心爱之人重生希望的幽谷,目光扫过那简朴却伟大的药庐,然后稳稳地抱起秦铁画,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走得并不快。王中华刻意放稳了步伐,生怕颠簸到怀中的秦铁画。林间鸟鸣清脆,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气氛比之来时那亡命搏杀的沉重,已舒缓了太多。
秦铁画虽虚弱,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倚在王中华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一双明眸静静看着沿途变幻的景色,偶尔与身旁步行照应的柳辛夷交换一个浅浅的笑。只是长时间的沉默行路,对于重伤初愈的人而言,仍难免有些耗神。
虽然贪恋王中华的怀抱,怕王中华过于劳累,秦铁画就躺到王中华整理的简易担架上。
王中华察觉她睫羽低垂,似有倦意,便想着说些什么为她解闷,也驱散这山路上的寂寥。他目光掠过柳辛夷欺霜赛雪酷似杨幂儿的侧脸,心中一动——柳辛夷,太像自己高中时期的暗恋对象了,虽然初次见面他就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但那时秦铁画生命垂危,一门心思救人。如今山路漫漫,那种奇怪的感觉不由自主涌上心头。他缓缓开口:
“铁画,辛夷,这一路山高林密,倒让我想起一个流传很广的奇闻故事,与这山水、与医药都有些关联,你们可想听听?”
两位姑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秦铁画在担架上轻轻点了点头,柳辛夷更是眼睛一亮:“王公子说的,定是有趣的故事。”
连吕毛毅等几个队员也都侧起了耳朵。
王中华清了清嗓子,用低沉而舒缓的语调,开始讲述那个缠绕着千年烟雨的传说:
“话说,在遥远的西湖之畔,细雨蒙蒙的清明时节,有一位名叫许仙的年轻药铺学徒,于断桥边邂逅了两位绝色女子——一身素白如雪的名唤白素贞,一身青翠俏丽的是她的妹妹小青……”
他从借伞定情,讲到端午惊变;从盗仙草、水漫金山,讲到雷峰塔下的生生别离。他描述白素贞的温柔与刚烈,许仙的懦弱与深情,法海的偏执与威严,将那个关于报恩、爱情、抗争与坚守的古老故事娓娓道来。
起初,秦铁画和柳辛夷只是静静地听。但随着情节推进,她们的表情逐渐生动起来。
听到白素贞为救许仙,不顾千年道行,冒险潜入昆仑盗取仙草时,秦铁画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呼吸微微急促,忍不住低声喃喃:“她……她真傻,却又真勇敢……”仿佛在那条白蛇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为所爱之人不惜一切的执拗。
柳辛夷则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眼中满是紧张与敬佩:“灵芝仙草!爷爷说过,那是传说中的圣药,有起死回生之效……白娘子为救夫君,竟敢直面鹤童鹿童,直面南极仙翁!”医者的本能让她关注仙草,而故事中那份炽热的情感更冲击着她的心扉。
当讲到法海强行将白素贞镇压于雷峰塔下,许仙心灰意冷,出家为僧,却甘愿守在塔外扫塔度日时,秦铁画的眼眶已然湿润,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浸湿了王中华胸前的衣襟。她似乎能切身感受到那种被迫分离的痛楚,与绝望中不肯放弃的微小希望。
柳辛夷更是听得入了神,连脚步都慢了下来,完全沉浸在那悲欢离合之中。她自幼随祖父隐居,接触的多是药草经文,何曾听过如此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情爱故事?故事中那份超越人与妖、超越生与死、甚至挑战神佛权威的深情,像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后来呢?王公子,后来怎样了?”见王中华停下,柳辛夷忍不住急切追问,连对王中华的称呼都忘了改口。
王中华看着怀中泪眼朦胧的秦铁画,又看看满眼期待与感伤的柳辛夷,心中既有讲述故事的满足,也有一丝异样的感慨。这些前世脍炙人口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对于两位身处不同环境却同样至情至性的少女,竟有如此惊人的感染力。
“他妈的,遇上那老法海,看我割下他的秃头!”吕毛毅骂了一句粗话。
王中华微微一笑,续上了故事的结局:“后来啊,白素贞与许仙的儿子许仕林长大成人,高中状元,孝感动天,最终祭塔救母,雷峰塔倒,西湖水干,一家人终得团圆。”
听到“团圆”二字,秦铁画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将脸更深地埋进王中华的怀抱,仿佛要从这结局中汲取温暖与力量。
柳辛夷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眼中深思的神色却未褪去,她轻声感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故事里的情义,竟比许多医书里的道理,更让人觉得真切、撼动人心呢。王大哥,这故事若是写成话本,怕是洛阳纸贵,那些说书先生会抢破头哩。”
山风恰在此时穿过林隙,拂动满树的嫩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宛如自然的和声。
王中华胸中一股莫名的畅意涌动,从担架上抱过秦铁画,又看了看身旁青衫素净、眸含烟水的柳辛夷,忽然朗声一笑,竟放开了喉咙,将那段深植于记忆骨髓的旋律,用这个时代尚未听过的腔调,悠悠唱了出来: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
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手难牵。
十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
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白首同心在眼前……”
他的嗓音算不得顶尖,却因那份毫无保留的真挚与故事余韵未消的深情,显得格外动人。歌声在山谷间轻轻回荡,与潺潺溪水、啁啾鸟鸣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词句直白如话,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参透缘分的禅机与美好祈愿。
秦铁画在他怀中,原本因伤痛和故事结局而有些低落的心绪,被这清亮温暖的歌声悄然托起。她闭上眼,不再去看山路颠簸,只感觉那歌声和着他胸膛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心坎上。一个近乎奢侈的、烂漫的念头,如初春悄然钻出地表的嫩芽,不受控制地滋生:
若时光就停在此刻,有这歌声,有这怀抱,有这样云淡风轻的相伴,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柳辛夷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更缓。她微微侧着头,听着那闻所未闻的曲调,品着那“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句子,只觉得心尖像被一片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暖暖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与向往。山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她望着前方王中华挺拔的背影,和依偎在他怀中的秦铁画,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林间筛下的细碎天光,一时间竟也有些痴了。同样的念头,如水中晕开的墨,在她心底无声漫漶:
就这样,听着故事,唱着歌,走在没有尽头的山路上,似乎……也不错。
王中华唱罢,余音仿佛还在翠谷间萦绕。他低头看看秦铁画恬静微红的侧脸,又抬眼迎上柳辛夷那混合着欣赏、感动与一丝朦胧憧憬的目光,山光云影之间,怀抱温香,身侧清雅,一时竟有些恍惚,恍如置身一场旖旎而真切的幻梦。
这两位女子,一位刚烈似火,为他可赴刀山;一位温润如水,救他所爱于危亡。方才故事中的白素贞与小青,那至情至性、生死相随的身影,与眼前人竟隐隐重叠,教他一时分不清,也无需分清——
究竟哪一抹是前世江南的烟雨痴缠?
哪一缕又是今生山间的明月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