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吕府大管家吕福生亲自引路,王中华在人市的行事顺利了许多,也见识了吕家在陈州城的影响力。但这份“顺利”,并未冲淡他踏入这片区域时,从心底涌起的沉重与寒意。
陈州城西的“骡马市”,半是牲口,半是人。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廉价脂粉、劣质熏香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绝望的霉味。低矮的棚屋和露天场地里,或站或蹲或蜷缩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他们大多插着草标,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口。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因灾荒战乱被父母亲人含着泪推出来的孩童少年,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像惊惶的雏鸟;有曾是殷实人家奴婢,因主家败落而被转卖的年轻女子,她们强作镇定,眼神却躲闪不安;也有身强力壮却面带鞭痕的男丁,或因欠债,或因官司,沦为苦力……
讨价还价的市侩声、人牙子的呵斥与吹嘘、买主挑剔的审视与掐捏,偶尔响起的低低抽泣与绝望呜咽,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末世浮世绘。在这里,人的尊严被明码标价,碾落成泥。那句微不可闻的“求求你买了我吧”,往往是一个人最后的、卑微的呐喊。
吕福生在一旁低声提醒:“王少爷,您要寻可靠人手,老奴建议您看看那些‘官卖’的,或是知根底的灾民。那些来历不明、油嘴滑舌的,多半不踏实。”
王中华点点头,目光如炬,仔细扫视。他要找的,不仅仅是劳力,更是未来可以培养、能够托付些事情的“种子”。这需要眼光,更需要一点运气。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几个特殊的“货品”上。
那是四个半大孩子,两男两女,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十二,挤在一个角落。他们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彻底麻木或哭闹,眼神里除了惶恐,竟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清澈,以及一种近乎野草般的、不甘就此腐烂的微弱韧劲。他们身上的破烂衣服还能看出是遭了水灾又逢田蝗的淮北流民样式。
吕福生低声叹息:“作孽呀,今年淮北大灾,‘河里的杂草上秤盘’,一口吃的就能救活一条命哩。这四个娃,听说是同一个村逃难出来的,爹娘都饿死了,族里实在养不起,才送到这里,盼着能寻个活路。”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一对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女。男人约莫五十上下,国字脸,双鬓微白,虽面有病容,衣衫破旧打着补丁,但身板挺直如松,即便站在待卖的队列里,也下意识保持着一种褪了色的整洁与规矩,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女人紧紧挨着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绾住,面容憔悴却沉静,双手粗糙但指甲干净,腰间束衣的布带也打得整齐。他们脖子上挂着特殊的木牌,标明是“官卖”的犯官家奴。
人牙子见吕福生驻足,连忙凑上前介绍:“吕大管家好眼力!这对夫妻可是‘上等货’!原项城县主簿赵文焕府上的管事和厨娘,男的叫沈周,听说早年还中过秀才,后来在赵府管着内外账目、文书往来;女的吴氏,是赵府厨房的二把手,一手淮扬菜很是拿手,也懂些采买管事。可惜赵主簿犯了事,家产抄没,奴婢发卖。他们这可是正经的‘官契’,来历清白!”
沈周?王中华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努力回忆着有限的历史知识,北宋中期,姓沈的名人……沈括!可惜眼前这位落魄的管事,不叫沈括,更没有听说沈括与陈州有啥渊源。
他不动声色,仔细观察。只见沈周虽然低眉顺目,但眉宇间那股书卷气与隐隐的傲骨却难以完全掩藏。吴氏紧挨着丈夫,偶尔抬眼看向人牙子或买家时,眼神深处有一抹屈辱与警惕,但转向沈周时,则化为无声的依赖与安慰。两人之间那种相濡以沫、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气息,做不得假。
王中华需要人手,更需要可靠、有基本能力且经历过起伏、懂得珍惜的人。一个有文化、懂管理、经历过宦海沉浮的“犯官家奴”,如果品性不差,其价值远大于普通仆役。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真是沈括的父亲……那这笔“投资”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他走上前,对沈周直接问道:“你可识字?会算账?通文书?”
沈周微微抬眸,看了王中华一眼,见问话的是个气质沉稳、目光清正的少年,而非寻常纨绔,便不卑不亢地拱手答道:“回少爷话,老朽略通文墨,钱粮账目、寻常书信俱可处理。”
声音平缓清晰,措辞得体,确实是读过书、见过场面的人。
“因何事被发卖?”王中华再问。
沈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压下,简略答道:“主家项城县主簿赵文焕贪墨事发,牵连阖府。老朽身为管事,未能规劝,亦有失察之过。”他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说自己怎样到了赵文焕府上当了一个管家,这份担当让王中华暗自点头。
王中华又看向那四个孩子:“你们四个,是一起的?叫什么?会做什么?”
最大的男孩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还有些发抖:“回……回少爷,我们是一个村的。我叫石头,十五了,会种地,有力气!这是狗娃,十四,手脚麻利;这是杏儿,十三,会做饭洗衣;这是丫丫,十二,也能干活!我们啥都能学,求少爷给口饭吃,我们一定拼命干活!”说完,四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王中华,最小的丫丫已经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吕福生在旁低声道:“少爷,沈周夫妇确是人才,只是这‘犯官家奴’的身份,有些人忌讳。这四个孩子倒是干净,就是太小,得养几年。”
王中华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人牙子:“这六人,什么价?”
人牙子眼睛一亮,飞速盘算:“王少爷,沈周夫妇是官卖,有文书,身价高些,两人一共十五贯。这四个小的是灾民,便宜,每人三贯,一共十二贯。合计二十七贯。您是吕大管家带来的,给个整数,二十五贯!连同官契、身契一并给您办好!”
二十五贯,对现在的王中华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尚在可承受范围。他看了一眼吕福生,吕福生微微点头,示意价格还算公道。
“就他们六个。”王中华不再犹豫。
“好嘞!王少爷爽快!”人牙子喜笑颜开,一边麻利地准备文书,一边对沈周等人喝道:“都机灵点!这位王少爷可是吕员外府的贵客,跟了去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再苦着脸,仔细皮肉!”
沈周拉着吴氏,默默朝王中华深深一揖,低声道:“谢少爷收留。”语气复杂,既有感激,也有认命,更有一丝对新生的渺茫期待。四个孩子则懵懂又害怕地跟着跪下磕头,石头还拉着弟妹们,小声道:“快,谢谢恩人!”
将他们带回王家小院后,王中华并未立刻让他们上手干活。姚氏和秦铁画早已烧好了热水,拿出备好的整洁粗布衣服。看着热气腾腾的大木桶和干净衣物,几个孩子愣住了,沈周和吴氏眼眶也瞬间红了——自被羁押发卖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待遇?那些押解的公人、人市里的牙子,何曾把他们当人看?
彻底洗漱干净,换上虽不华贵却清爽温暖的衣物,再坐到院中小桌前,看着面前一大碗浓稠喷香、点缀着油辣子的胡辣汤和实实在在的白米饭,最小的丫丫“哇”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悲伤,是绷紧的弦突然松了,是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的、属于“人”的温暖。其他孩子也一边拼命往嘴里扒饭,一边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沈周和吴氏吃得缓慢,但每一口都无比珍重,吴氏更是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无声落泪。
饭后,王中华将六人召集到院中,进行了简单却郑重的谈话。
他言辞清晰,要求明确:“在我这里,凭力气和良心吃饭。工钱我会给足市价的两倍,沈伯、吴婶每月三百文,石头你们四个,每月一百五十文,做得好还有赏。一日三餐管饱,每年两套新衣。住的地方,沈伯吴婶单独一间,石头你们四个暂时住一间大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人,加重了语气:“我要你们守我定下的规矩——不欺客,不偷奸,不背主,兄弟姊妹间要和睦互助。只要你们勤恳做事,忠心不二……”他目光特意在沈周脸上停留了一瞬,“做满五年,若表现良好,我不仅还你们自由身,还另赠一笔安家钱,助你们谋个正经出身。”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六人耳边!尤其是沈周和吴氏,他们深知奴籍的可怕,一旦为奴,几乎世世代代难以翻身,子孙都抬不起头。五年?自由?安家钱?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少年东家,竟有如此胸襟?
“少爷……”沈周猛地跪下,这次不再是敷衍的礼节,而是带着颤抖与震撼,吴氏和四个孩子也慌忙跟着跪下。沈周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少爷大恩,犹如再造!沈周……沈周愿签死契,此生愿为少爷效死力,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最后八个字,掷地有声。吴氏也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四个孩子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自由身”的深意,但也跟着磕头,石头大声道:“少爷,石头一定拼命干活,保护弟弟妹妹,报答您!”
王中华将他们一一扶起,神色认真:“我要的是能一起做事的伙伴,不是只会磕头的牲口。起来,把本事学好,把事做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沈伯,你识字懂账,以后铺子的账目、采买对账,你先帮着管起来。吴婶,后院厨房、他们几个的起居,你多费心。石头,你们四个先跟着学,眼勤手快些。”
接下来的日子,这六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迸发出惊人的能量与忠诚。四个孩子学得飞快,擦桌扫地、吆喝算账、跑腿送货,眼明手快,渐渐褪去了胆怯。沈周很快显露出过人的管理才能,不仅将铺子物料、进出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笔笔清晰,而且为人方正,处事公允,对几个孩子既严格又爱护,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吴氏不仅帮厨手艺好,更心细如发,将后院杂务和几个孩子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还把姚氏和秦铁画从繁重的家务中解放出来不少。王家小院因为他们的加入,效率倍增,也多了几分生气与规矩。
王中华暗中观察数日,心中越发满意。这沈周,识文断字,通晓人情账目,经历过大起大落,心性沉稳,懂得珍惜,处事有章法,正是他急需的、未来可以培养成左膀右臂甚至管家的人才。而且,若他真是沈括之父……王中华心中已有了更长远的打算。他开始将一部分重要的采购、对外的琐事以及初步的文书工作逐渐交给沈周,沈周无不处理得稳妥周到,偶尔还能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
王抓财和姚氏更是满意得合不拢嘴,家里多了帮手,儿子又如此能干会看人,只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希望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王香君也很满意,家里热闹了,有同龄的丫丫、杏儿偶尔一起说说话,有胡辣汤喝,有哥哥教算术,有铁画姐姐教点拳脚,还能偷偷看沈伯那些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书(沈周极珍视的几本旧书),生活充满了新奇。
王中华站在院中,看着井然有序的一切,心中稍定。对历史上那位以仁厚著称的宋仁宗,他还是抱有一些期待的,至少目前看来,底层百姓只要肯干,尚有喘息之机。沈周这样的才干,若非卷入官场是非,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可是,这样安稳的日子真的能长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