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过一阵,笑声渐歇。他重新拿起那张纸笺,对着烛火,反复咀嚼那几行字。“心火易生,家宅难安。遇事不妨退一步,心烦不妨挠一挠。皮肉之痒可解,心火之躁需平。”无子之痛,家宅不宁,不正是烦恼的根本吗?他喃喃念着,脸上的戏谑慢慢转为沉思,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真能‘清心寡欲’,世间哪来这许多纷扰?”他摇摇头,将纸笺仔细收好,放入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不过这小子说得对,后院起火,烧的可是自家的金山银山。是得想个法子,让玉莲和小芬都消停些……至少,在这‘白酒’大业未成之前。”
这一夜,吕三骏难得地没有去任何一位夫人房中,只独自在书房歇了。说来也怪,默念着那“清心寡欲”四字,心中那股因家事和急切发财而生的躁火,竟真的平息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王中华几乎泡在了吕家那座位于城郊葫芦湾的酿酒作坊里。作坊原本沿用古法,蒸煮、发酵、压榨,设备陈旧。王中华要做的,是在不惊动太多人的前提下,根据前世“作家”也是“杂家”的知识储备,秘密加装一套简易的蒸馏设备。
他画出的图样,让吕府找来的老铜匠看得直挠头。“王少爷,这……这弯弯曲曲的铜管,这密封的甑桶,还要连接这冷水槽……这是作何用处?”
王中华耐心解释:“老伯,您照图打造便是,此物名为‘蒸馏器’,乃是提取酒之精华的关键。”他亲自监督打造过程,对每一个接口的密封性要求极高,反复测试。
与此同时,他挑选了作坊里两位年纪较大、性格沉稳、家小皆在吕府掌控中的老师傅,作为核心助手。他并未全盘托出原理,只说是尝试一种新的“取酒”法。
设备安装妥当,选了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王中华亲自指挥,吕三骏亲自监督,将作坊里原本酿好的、酒精度较低的基酒,倒入改造后的蒸锅中,点火加热。
炉火熊熊,蒸汽在密封的甑桶内升腾,沿着那根蜿蜒的铜管前行,经过外侧冷水槽的冷却,一滴滴清澈透明的液体,从铜管另一端缓缓流出,滴入早已备好的陶坛中。
一股极其凛冽、纯粹的酒香,瞬间在作坊内弥漫开来,与以往任何酒香都截然不同!
那两位老师傅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清澈如泉的酒液,鼻翼翕动,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要知道,那个时代的酒液都是浑浊的,透明度极差。
“这……这还是酒吗?”一位姓潘的老师傅颤抖着手,接过王中华递过来的一小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强烈的气息让他几乎晕眩。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色瞬间涨红,张着嘴,半晌才哈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嘶声道:“烈!太烈了!舒坦,得劲!这……这哪里是酒,分明是小火团啊!”
另一位孙师傅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反应更为激烈,咳嗽连连,却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老天爷,我老孙活了五十多年,白活了!今日才知何为真酒!员外爷!王少爷!此酒莫不是天上王母娘娘的玉液琼浆!”
……
王中华看着坛中逐渐增多的清澈酒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取过一杯,递给吕三骏。
吕三骏是品尝过白酒滋味的,但亲眼看着自己家酿出的白酒他早已被那酒香勾得魂不守舍,接过酒杯的手竟有些发抖。他先是学着王中华的样子,轻轻晃了晃酒杯,观察那挂壁的酒痕(“酒泪”),然后深吸一口酒气,那股霸道凛冽的醇香让他心神一荡。最后,他闭上眼,将那一小杯酒缓缓倒入口中。
酒液入喉,那股火辣与熨烫感化作前所未有的醇厚与绵长的回甘,一股热气从胸腹丹田升腾而起,直冲四肢百骸,浑身八万六千毛孔仿佛都舒张开来,飘飘然如登仙境。
“哈——!”吕三骏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气息,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颤抖,他死死抓住王中华的手臂,声音因兴奋而变调:
“成了!真成了!中华!我的好贤侄!这是……这是点水成金之术啊!”
他环视着这简陋作坊里流淌出的清澈玉液,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财富、地位、荣耀在向他招手。他紧紧握着王中华的手,肥胖的脸上满是诚挚与狂热,一字一句,如同起誓:
“中华!苟富贵,勿相忘!从今往后,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白酒天下,你我……共掌之!”
作坊内,酒香弥漫,炉火映照着吕三骏激动扭曲的脸和王中华平静深邃的眼眸。一个酿酒行业划新时代的序幕,似乎就在这氤氲的酒气与灼热的誓言中,悄然拉开。
王中华迎着他热切的目光,嘴角微扬,露出那抹古天乐式的、既真诚又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轻轻举了举手中空杯,仿佛在致意一个崭新的时代,又仿佛在告别自己过去的庸碌。
员外呀,清心寡欲或许很难,但携手富贵,似乎已近在眼前。
不信?这满坛的玉液琼浆,便是明证哩。
第一坛蒸馏出的高度白酒,约莫五斤。王中华并未急着大量生产,而是唤了家人,带着这坛酒,再次来到了秦家铁匠铺。
炉火正旺,老秦、秦铁蛋和秦铁画刚完成一次失败的矿石配比试验,显得有些疲惫沮丧。王中华将酒坛放在砧板上,拍开泥封。
那股独特的凛冽酒香再次散发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中华哥,这是啥?好怪的味道!”秦铁画皱着鼻子,好奇地凑过来。
王中华斟了五小杯,分别递给父母、老秦、秦铁蛋和秦铁画,王香君只能噘嘴偷看。
“爹,娘,秦大爷,铁蛋哥,铁画,咱尝尝这个,千万别喝太急太多。”
王抓财轻饮一口,连连咳嗽。
老秦身形不算高大,却敦实得像河滩上的老黄牛。最扎眼的是他左腿,膝盖处明显有些僵直不自然,走路时身子总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侧倾,那是早年戍边时落下的旧伤。他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被塞外的风沙和多年的酒气浸得黑红发亮,左眉骨上斜着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给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平添了几分粗粝的煞气。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看人时眯缝着,偶尔精光一闪,如同天上的星辰。
此刻他接过酒杯,那粗大指节泛白、布满茧子和细小伤疤的手,却出奇地稳当。他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眼中已露惊容。他抿了一小口,闭目细细品味,良久,才缓缓睁开眼,长叹一声:
“乖乖!这酒入口如刀,入腹如火,回味甘醇,劲道绵长……老夫当年在军中,也曾喝过御赐的烈酒,与此酒相比,御酒简直是寡淡无味!中!!!真是好酒!好酒!!!”
他看向王中华,目光热切:“这酒啥名?”
王中华笑道:“尚未取名,请秦大爷赐个名号。”
老秦沉吟片刻,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又感受着体内那股蒸腾的热力,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豪情:“此酒性烈,饮之易醉,却又让人飘飘欲仙,忘却烦忧……依老夫看,便叫‘醉了我’吧!饮此一杯,醉死也快活!咋样?这名字中不中?”
姚氏一笑:“‘醉了我’太小气,古人有饮中八仙,不妨叫做‘醉八仙’吧!”
“醉八仙……好名字!”王中华抚掌称赞,“娘,这个名字中的很!原来俺娘还识文断字哩。”
姚氏脸上飞上几朵红霞,暗悔自己鲁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