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华的脑海有瞬间的空白,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惊悸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万万没想到,与这个时代至高权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会是在如此隐秘而凶险的情境下!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中喷涌:
皇帝为何不在戒备森严的陈州府衙,反而秘密驾临商贾吕府?是刻意避开陈世美的眼线,还是另有深意?
为何不让封疆大吏陈世美伴驾,反而由被贬黜的狄青和近乎致仕的欧阳修陪同?狄青被贬,难道并非失势,而是陛下有意安排的一步暗棋?欧阳修出现在陈州,难道也是奉了密旨?
他们为何对我一个乡野小子如此了解?是狄青的举荐,欧阳公的观察,还是……陛下手中掌握着另一条不为人知的情报网?陈世美对此,是毫不知情,还是早已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强烈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危机感,与一丝绝境中迸发的机遇感,同时攫住了他。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两世为人的灵魂和穿越以来在血火中磨砺出的坚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上前几步,依着最庄重的礼数,对着主位之人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呈九十度,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无法完全掩饰的微颤,显示出内心的极致震惊与敬畏:“草民王中华,拜见……陛下。”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直接点破了那至高无上的身份,既是确认,也是将自己彻底置于这雷霆天威之下。
仁宗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王中华能如此迅速、如此准确地确认他的身份并做出反应。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具有奇异的魔力,能稍稍驱散室内的凝重,声音温和醇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平身吧。早闻王中华之名,今日一见,果然胆识过人。坐。”
“谢陛下隆恩。”王中华再揖,这才在吕三骏下首的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谨到了极点,如同面对一头随时可能苏醒、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又像是在聆听决定命运的最终审判。
仁宗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游弋,像最顶级的鉴赏家在评估一件突然现世的稀世奇珍,又像是在掂量一柄刚刚出炉、锋芒未露的绝世凶刃。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砸在王中华的心上:
“王中华,你以一碗胡辣汤起于市井微末,用‘醉八仙’揽尽豪商巨贾之财,更私练‘暗箭’,持‘钢’刀在手,杀伐决断,说一不二。陈州这潭水,被你搅得波谲云诡。朕倒想问问,你年未弱冠,费尽心力经营这偌大局面,图的到底是富可敌国,逍遥一世?还是权倾一方,做个土皇帝?或者……”
他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洞穿九幽的眼眸彻底锁死了王中华,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也想,坐一坐朕这把椅子?”
“噗通!”吕三骏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狄青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欧阳修抚须的动作也瞬间停滞,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王中华的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他知道,这是真正的鬼门关,是万丈深渊的边缘。答错一个字,不仅仅是他人头落地,三义寨、吕府、所有与他相关的人和事,都会被这雷霆天威碾得粉碎,寸草不生。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冰碴,割裂着他的肺腑。
“回……回陛下。”他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发涩,却努力维持着清晰的吐字,一字一顿,如同在刀尖上刻字,“草民最初所求,卑微得不值一提,不过是‘活下去’三个字。让父亲冬天不再下河捕鱼,让娘亲能喝上一口安稳的热汤,让妹妹不必担惊受怕,让跟着草民的乡亲们,能挺直腰杆,不被恶霸当猪狗般欺凌。胡辣汤是草民活命的饭碗,‘醉八仙’是命运砸到头上的机缘,‘暗箭’……”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是邱老虎的刀架在脖子上,是路老九的匪兵围了庄子,是被逼到绝境后,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的稻草。”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得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不掺一丝杂质,勇敢地迎向那足以撕碎灵魂的注视:“陛下,不信试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在陈州这虎狼环伺之地,没有这点硬东西傍身,草民连那口煮汤的铁锅都保不住,早就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暗箭’从不是草民用来逞凶斗狠、争权夺利的爪牙,它只是一面破烂的盾牌,护着三义寨几百口老小能睡个安稳觉,能吃上一口不被抢走的粮食!草民愿对天发誓,若存半分割据称雄、窥伺神器之心,便叫草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他没有喊那些冠冕堂皇的忠君爱国口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泞和血水中滚过,带着草根最原始的生存渴望和最朴素的守护信念。这是最卑微的坦诚,却也是在这种情境下,最锋利、最直接的自保。
仁宗沉默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只有指尖在黄花梨扶手上那规律而轻缓的“笃笃”叩击声,如同催命的更鼓,一下下敲在王中华几乎要崩溃的心防上。
良久,皇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寒意刺骨:“好一个‘活下去’。说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那朕再问你——”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河炸裂,寒锋出鞘,“你手中那削铁如泥的‘钢’刀,边军将士浴血沙场亦不可得。你麾下那些经你调教、可搏杀军中死士的‘暗箭’。若有人以黄金万两、绝世美人买你刀,若有人拿你父母小妹的性命胁你效忠,你这‘暗箭’之锋,你这‘钢’刀之利,届时……是会指向朕的江山,还是指向朕的敌人?”
空气彻底凝固,仿佛化为了实质的坚冰,要将所有人冻结、碾碎。吕三骏已经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狄青的呼吸粗重了一分。欧阳修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王中华“腾”地站起,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他腰弯得极慢,极沉,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要让这书房内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主位之上的人,看清他毫无保留的臣服与决绝:“陛下!刀是利器,更是凶器!草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将一切赌上的狠厉与赤诚,“所以草民今日斗胆,恳请陛下——这炼钢之法,草民愿拱手献上,绝无保留!朝廷若要设坊监造,草民愿倾尽所知,效犬马之劳!狄将军若需神兵利器以壮军威,草民麾下所有‘钢’刀,任将军取用,‘暗箭’儿郎,亦可听候调遣!”
他猛地转向狄青,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狄将军!您在西北边关浴血奋战,餐风饮露,护的是我大宋万千黎庶,守的是我华夏锦绣河山!您和边军的将士,才是这‘钢’刀真正的主人!草民这点微末技艺,若能铸成战刀,让我大宋儿郎在战场上多一分胜算,少流一滴血;若能助将军斩将夺旗,扬我国威,草民
……草民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