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守墙的乡勇还未反应过来,一柄飞刀已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喉管。血还未溅出,就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碴。匪徒们翻身上墙,如恶狼扑入羊群,刀光闪烁间,又有三名乡勇无声无息地倒下,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死前的茫然。
“敌袭——!”
终于,一名倒在血泊中的乡勇用尽最后力气,吹响了颈间的牛角号。凄厉的号声撕破风雪夜的死寂,惊醒了整个王家岗。
“快!护住粮仓!护住老弱!”
吕毛毅——“暗箭”的脊梁之一,年方十九,此时正与十几名青壮乡勇守在寨中。他身穿半旧的皮甲,手持一柄家传的镔铁枪,枪缨被风雪打得湿漉漉的,却挡不住他眼中燃烧的怒火。
“吕教头,土匪从东面破墙了!人数不少,都是硬茬子!”一名浑身是血的乡勇踉跄跑来,左臂已齐肩而断。
吕毛毅咬牙,一枪戳死一名冲上来的匪徒,吼道:“退!退到祠堂!那里墙高院深,易守难攻!通知老弱,从西面的暗道撤往吕家场!”
“想走吗?晚了!”
罗铁头尖啸一声,身形如弹丸般从墙头扑下,人在半空,双刀已化作两团银光,直取吕毛毅头颅。他轻功卓绝,出手狠辣,十二路“旋风刀法”在鲁山地界杀出赫赫凶名,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吕毛毅虽然杀伐果断智计百出,但实战经验毕竟不足,力量也远远比不上罗铁头。他举枪格挡,却被罗铁头那股阴柔的劲道震得气血翻涌,虎口开裂,镔铁枪险些脱手。
“好俊的枪法,可惜嫩了点!”罗铁头狞笑,身形如风般绕到吕毛毅身侧,蛇形弯刀反撩,直取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两名乡勇挺枪来救,却被罗铁头一记“旋风扫叶”,刀光过处,两颗人头冲天而起,血洒长空。
“啊啊啊——!”吕毛毅目眦欲裂,拼死刺出一枪,却被罗铁头轻松荡开。两人实力差距,判若云泥。
“吕教头,撑住!”
又有几名青壮拼死扑上,用血肉之躯挡住匪徒的刀锋。一名少年乡勇被砍翻在地,临死前还死死抱住匪徒的腿,高喊:“教头快走——!”
祠堂外,雪地已被鲜血染红,三十多名乡勇死伤大半,残存的七八人被匪徒逼入院中墙角。吕毛毅身上已有五六道伤口,皮甲碎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拄枪而立,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如受伤的狼王,毫不退缩。
“姓吕的,投降吧!”罗铁头舔着刀上的血,眼角一颗黑瘊子竟然映着火光闪闪发亮,他语气戏谑,“老子留你个全尸,也算对得住你的名声!”
“放你娘的屁!”吕毛毅啐出一口血沫,“王家岗只有战死的吕毛毅,没有投降的软骨头!”
话音未落,他竟挺枪再度扑上,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罗铁头冷笑,双刀交叉,准备将这少年郎一刀两断。就在此时——
一道平淡得近乎冷漠的声音,从祠堂阴影处传来:
“毛毅,你先退下吧。”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棉袄的老汉,缓缓从柴垛后走出。他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个土埋半截的庄稼汉。他手里拄着一杆乌黑的长枪,枪杆被摩挲得包浆发亮,枪缨是褪色的暗红,在风雪中微微摆动。
正是王家岗最不起眼的那个“泥腿子”——王抓财。
“抓财叔?!”吕毛毅惊愕,“你……”
王抓财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罗铁头一眼。
那一眼,古井无波,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罗铁头先是一怔,随即爆笑出声:“哈!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农,也敢学人逞英雄?老东西,滚回去抱孙子吧!大爷的刀,可不长眼更不认老少——”
话音未落,王抓财动了。
并非是惊天动地的暴起,只是左脚轻轻撤了半步,那杆乌黑长枪微微抬起,枪尖指向地面,姿态寻常得像是准备下地刨土。
可就是这寻常至极的起手式,却让罗铁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如同冷冻了一万年的冰锥,死死钉住了自己的眉心。那是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刺客,才有的凝练杀意。
“装神弄鬼!”罗铁头尖啸一声,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寒意,双刀舞动,身形如鬼魅般扑上,十二成功力的“雪花盖顶”罩向王抓财天灵!
刀光如雪,密不透风,这是他有信心连铁板都能绞碎的杀招!
王抓财依旧未动。
直到刀锋离头顶不足三寸,那乌黑枪杆才骤然一抖,如蛰伏的毒蛇闪电般昂起头,精准无比地一枪点在两柄弯刀交叉的力点上。
“叮——!”
一声脆响,如银瓶乍破,闪电掠地。
罗铁头只觉一股凝练到极点的阴冷劲力透刀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弯刀险些脱手飞出!他身形暴退,骇然落地,盯着王抓财的眼神,已如见鬼魅。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抓财依旧不语,枪尖缓缓抬起,对准了罗铁头的眼角黑瘊子。
那杆乌黑长枪,在风雪中竟没有半点声息,仿佛连风都绕着它走。枪缨上,隐约可见两个褪色的篆字——
龙胆。
“一起上!宰了这老东西!”罗铁头咆哮,他带来的十余名匪徒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如狼群扑杀。
“嚓!”
王抓财终于完全迈出了那一步。
他的步伐极小,只在方寸间挪移,身形佝偻却诡异莫测,仿佛田埂上随风摇摆的老树,每一次晃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一击。他手中的乌枪化作一道道索命的黑色闪电,没有风声,没有呼喝,每一枪刺出,都简洁得如同老农挥锄,老妇抽线。
可就是这样看似笨拙的枪法,却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枪尖点眼,枪尾扫胸,枪杆震腕。每一击,都落在了最致命、最省力的位置。土匪们往往只看到乌光一闪,喉咙或心窝便传来冰凉,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软软地倒在雪地里。伤口极小,血却瞬间浸透衣襟,在雪地上绽放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尸体,无声地堆积。
罗铁头越看越胆寒,这哪里是什么泥腿子老农?这分明是皇宫大内才有的顶尖杀才!那枪法,那步法,那凝练如实质的杀机,只有军中那些身经百战的陷阵死士才能练得出来!
“扯呼!”
他不敢再恋战,发出尖利的唿哨,带着剩余的十几名匪徒,狼狈地翻墙而逃,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王抓财并未追击,只是拄枪而立,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刚才只是下地锄了几棵杂草。他低头,看着乌黑枪缨上缓缓滴落的血珠,那“龙胆”二字在血色的浸润下,愈发狰狞,也愈发……悲哀。
吕毛毅怔怔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干活的老人,半晌才艰难开口:“王大叔……您……”
王抓财转过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又恢复了庄稼汉的憨厚与木讷。他咧了咧嘴,像是要笑,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毛毅,雪大,伤兵得赶紧抬进去,别冻坏了。记住,今天都是你的功劳,你去帮葫芦湾吧。我的事不要告诉中华。”
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回柴垛后的阴影里,那杆乌黑长枪,被他用破布条仔细缠好,重新藏入了柴草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