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浓郁的酒香越来越浓,吕三骏已激动得满面红光,肥胖的身躯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他紧紧握着那只空了的白瓷杯,仿佛握着稀世珍宝,目光灼灼地盯着王中华,急切得连声音都高了几度:
“中华!贤侄!这酒…这简直是仙酿!什么‘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在此酒面前就是糖水!合作!必须合作!你要什么?场地?我那葫芦湾的酿酒坊,连同里面的人手、器具,全给你用!本钱?你说个数,老夫绝不还价!销路?陈州、开封府,乃至整个京西北路,我吕家的商队都能铺开!咱们立刻就签契书,利润……利润你占大头!”
他语速飞快,恨不能将全部家底都掏出来,只求将这能点石成金的“古方秘酿”牢牢绑在吕家的马车上。百年吕家,或许就能凭此更上一层楼,甚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门庭若市的景象。
然而,面对吕三骏如此热切甚至近乎失态的邀约,王中华却并未立刻回应。他脸上那抹古天乐般极具亲和力、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招牌笑容依旧挂着,只是眼神微微转向了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李玉莲。
他没有看吕三骏,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玉莲那张犹自残留着惊疑与不甘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平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花厅内每一个人都听清:
“吕员外厚爱,小子心领。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直到吕三骏急切的眼神和李玉莲复杂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才缓缓道:
“合作之事,贵在诚信,贵在彼此毫无芥蒂,同心协力。方才夫人所言,虽是一家之虑,情有可原,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咱们之间的信任尚未建立,而信任,恰恰是合作的基础。”
吕三骏一愣,急忙道:“贤侄哪里话!老夫信你!一百个信你!”
王中华笑容微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与遗憾,摇了摇头:“员外信我,是员外的情分。但合作是两家之事,牵涉甚广,利益巨大。若合伙之人心中存有疑虑,视我为‘诈欺骗财’之徒,日后难免掣肘,猜忌一生,再好的买卖,恐怕也难做成,反生祸端。小子人微力薄,所求不过一个安稳长远。”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李玉莲方才的刻薄构成了合作的障碍,又显得自己思虑周全、不贪图眼前利益,格局立显。
吕三骏脸色变了,他如何听不出王中华话里的意思?他猛地转头,狠狠瞪向李玉莲,眼中尽是恼怒与催促:“夫人!你有何话说!”
李玉莲此刻脸色也是阵青阵白。她精明一世,自然看得出这“烈酒”背后蕴含的惊人利润,绝非那百两银子可比。方才的刻薄,一方面是积郁发泄,另一方面也是想压压这乡下小子的气焰,方便日后拿捏。却没料到,这小子不接招,反而以退为进,将了她一军!若真因她几句话搅黄了这桩天大的富贵,别说吕三骏,就是吕家列祖列宗恐怕都要怪罪于她。
眼看着王中华说完,竟真的拱了拱手,作势要收拾酒坛离开,吕三骏急得额角冒汗,连连向李玉莲使眼色。
李玉莲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再端着了。她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上前半步,语气软了下来,虽然依旧带着惯有的矜持,但已全无方才的尖刻:
“王……王小哥,且慢。”她顿了顿,似乎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方才……是妾身言语冒失了。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只因牵挂老爷,忧心家业,一时口不择言。王小哥少年英才,既能献上那等珍贵的‘寻亲’线索,又能酿出如此……惊世美酒,岂是寻常人物?那一百两银子,既是酬劳,亦是定金,岂有返还之理?妾身……在此向王小哥赔个不是。”
说着,她竟然真的微微福了一福。这对她而言,已是极大的让步和屈尊。
王中华脚步停下,转身,脸上那古天乐式的笑容重新绽开,阳光而诚恳,仿佛刚才的疏离从未存在。他连忙侧身避礼,语气温和:“夫人言重了。小子年轻,行事或有考虑不周之处,夫人为家业计,有所疑虑实属正常。夫人能如此明理,小子感激不尽。”
他话说得漂亮,给了李玉莲台阶下,但目光却清澈坦然,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道歉而显得卑微或得意。
吕三骏见气氛缓和,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误会说开便好!贤侄,你看,内子已知错,咱们这合作……”
王中华却再次摆了摆手,笑容依旧,眼神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员外,夫人,信任如白纸,既已皱过,需得小心抚平。这样吧……”
他看向吕三骏,一字一句道:“那寻人之事,小子必会倾尽全力,早日让员外父子团聚,以证小子并非空口妄言之辈。至于这一百两银子,”
他转向李玉莲,笑容真诚得无懈可击:“夫人既认为是定金,那便依旧是定金。但这酿酒合作之事,非同小可。为免日后再生枝节,小子还是决定,先将这百两纹银如数奉还吕府。待他日,员外与夫人觉得小子确实可信,我们双方都准备好毫无猜忌地携手共进时,再谈这‘古方秘酿’的合作不迟。毕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坛酒,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三分洒脱七分自信的弧度:
“好酒不怕巷子深,古方在手,小子去陈州城里转转,或许也能找到识货的合作伙伴。不信,咱们试试?”
“试试”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吕三骏和李玉莲最敏感的神经上!
去陈州找别的合作伙伴?就凭这酒的品质,一旦问世,陈家、赵家……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岂不抢破头?到那时,吕家别说分一杯羹,恐怕连现有的酒水生意都要受到巨大冲击!
吕三骏这下是真急了,肥胖的脸上汗珠滚落,他一把抓住王中华的胳膊,力道之大,让王中华都微微讶异:“贤侄!万万不可!何须去寻旁人?这陈州地界,还有谁能比我吕三骏更有诚意、更有实力与你合作?信任!我们之间现在就有绝对的信任!”
他说着,几乎是恳求地看向李玉莲。
李玉莲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她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乡下少年,绝非池中之物。他的从容、他的手段、他手中掌握的“筹码”,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归还百两银子,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的高明策略,一下子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逼得吕家不得不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
她知道,如果再拿捏姿态,这煮熟的鸭子就真要飞了,而且会飞到对手的锅里!到时,她李玉莲就成了吕家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