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伪军士兵极不情愿地推搡着向前走，嘴里低声咒骂着。

　　队伍再次移动起来，前面一半的鬼子和伪军已经通过了最狭窄的区域，踏入了伏击圈最密集的火力覆盖区。

　　就是现在！

　　周近东举起驳壳枪，瞄准了那个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的伪军连长，果断扣动扳机。

　　“砰！”

　　周近东瞄准了伪军连长旁边骑着马、举着指挥刀的日本军曹。

　　他知道，必须先敲掉指挥军官。驳壳枪的枪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那鬼子军曹身体一震，从马上歪倒下来。

　　枪声就是最直接、最猛烈的攻击信号。

　　“打！”周近东吼了一声，甩手又是一枪，一个正在慌慌张张想找掩护的鬼子应声倒地。

　　“哒哒哒哒——！”

　　左侧高地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再次咆哮起来，居高临下的火力瞬间笼罩了那支鬼子小队。

　　子弹像泼水一样砸向卧倒和试图还击的日军士兵，土路上溅起一连串的烟尘。

　　至少三四个鬼子在第一轮扫射中就没了动静。

　　“通！通！”

　　四中队的迫击炮也开火了。虽然只是两门小炮，但在狭窄的山谷里，爆炸的威力被放大了。

　　炮弹带着尖啸落下，没有击中人群，而是砸在车队的前方和后方，炸起大团泥土和碎石，有效地切断了敌人队伍的连贯性。

　　“扔手榴弹！”

　　王泉在高地上挥手下令。

　　战士们早就把手榴弹后盖拧开，弦环套在手指上。

　　听到命令，几十个战士几乎是同时，将木柄手榴弹奋力投向沟底。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手榴弹的碎片和冲击波在山谷间回响，弹片嗖嗖乱飞。

　　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把车架搅得一团糟。

　　几个伪军被炸倒在地，更多的伪军乱成一团，有的往车底下钻，有的丢下枪就往回跑。

　　“机枪！掷弹筒！压制两侧！”一个鬼子伍长嘶喊着，组织起零星的抵抗。

　　几个鬼子试图将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一辆翻倒的大车后面。

　　“砰！”周近东又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那个伍长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王泉眼疾手快，立刻调转重机枪的枪口，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将那几个试图操作机枪的鬼子打得血肉横飞，机枪也哑火了。

　　“八嘎！反击！反击！”另一个戴眼镜的鬼子少尉拔出军刀，试图集结身边的士兵。

　　但他的喊声在爆豆般的枪声和爆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刘仁贵带着三中队的战士已经从右侧山坡上冲了下来，一边冲一边射击。

　　伪军最先崩溃。他们看到前后左右都是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加上队伍中间的日本主子正被压着打，连指挥官都倒了，早就魂飞魄散。

　　“别打了！八路军爷爷饶命！”

　　“我们投降！投降！”

　　一个伪军扔掉步枪，抱着头蹲在地上。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哗啦啦一片，几十个伪军都丢掉了武器，跪在地上或蜷缩成一团。

　　失去了伪军的掩护，那几十个鬼子立刻陷入了绝对劣势。

　　他们训练有素，迅速结成三两个小组，背靠大车、土坎或者石头进行抵抗，三八式步枪精准的“啪、啪”射击声不断响起，给冲下山坡的县大队造成了一些威胁，两个冲得太快的战士被击中，闷哼一声滚倒在地。

　　“他娘的！掷弹筒！敲掉那几个火力点！”周近东趴在土沟里，看得真切。

　　鬼子虽然人少，但枪法准，依托地形顽抗，硬冲会造成伤亡。

　　“掷弹筒！这边！”刘黑七大声招呼自己的四中队。

　　几个老兵迅速扛着刚从鬼子巡逻队那里缴获的八九式掷弹筒跑到侧翼，简单测距后，将榴弹塞了进去。

　　“嗵！嗵！”

　　几声闷响，掷弹筒榴弹划着不高的抛物线，落向鬼子固守的几个点位附近爆炸。

　　虽然掷弹筒精度不高，但在这种距离和环境下，爆炸的威慑和破片杀伤已经足够。

　　一发榴弹正好落在一个依托大车负隅顽抗的鬼子小组旁边，大车被炸得木屑纷飞，两个鬼子被冲击波掀翻，剩下的鬼子慌忙转移，立刻暴露在步枪的火力下。

　　“哒哒哒！”

　　一挺刚缴获不久、还没来得及用热的歪把子机枪被王泉手下的一名射手操持起来，短点射打得那一片尘土飞扬。

　　“上！解决他们！不要俘虏！”周近东看时机已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对于这些顽固的鬼子兵，在快速歼灭战中，他没时间也没条件接收俘虏。

　　“冲啊！”

　　“杀鬼子！”

　　战士们端着刺刀，如猛虎下山般从几个方向冲向残存的鬼子。

　　鬼子的顽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在绝对的人数和地形优势面前，在四面八方的子弹和刺刀下，他们的抵抗很快被粉碎。

　　最后三个鬼子背靠背，端着刺刀发出困兽般的嚎叫。

　　一个县大队的战士想用枪托砸过去，旁边的班长吼道：“用刺刀！别浪费子弹！”

　　几个战士冲上前，用刺刀和这几个鬼子展开了短暂而激烈的白刃战。

　　刀锋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怒吼和临死的惨叫。很快，这几个鬼子也被捅翻在地。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射击和爆炸后的回音。

　　“检查战场！动作快！清扫残余敌人！把没死透的鬼子补枪！”周近东从土沟里站起身，一边观察着战场，一边快速下达命令，“注意警戒外围！伪军集中看管！看看车上是什么东西！”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警惕地端着枪检查地上倒着的敌人尸体，不管是鬼子的还是伪军的，都先解除武装，确保没有装死的。

　　碰到重伤呻吟的鬼子，经验丰富的老兵会毫不犹豫地补上一枪。对于伪军，则粗暴地呵斥着让他们抱头蹲好。

　　王泉带着几个人冲向那些大车。

　　他掀开一辆车的帆布，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立刻愣住了。

　　帆布下面不是预想中的弹药或者给养，而是一捆捆整齐叠放的黄色军服。

　　他又跑到旁边一辆车，掀开，还是军服。

　　再掀一辆，仍然是！

　　“东子！你快过来看！”王泉的声音带着惊讶和狂喜。

　　周近东快步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件军服看了看。

　　这是标准的日军冬季作战服，厚实的黄呢子面料。

　　他又翻开下面的几捆，发现除了军服，还有大量的绑腿、军帽、甚至一些翻毛的冬靴。

　　“全是鬼子的军装？”周近东问。

　　“是！全是军装！整整三十多辆大车！大部分是军服，还有一些帆布帐篷和杂七杂八的东西！”王泉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点变调，“东子，这……这下咱们可发了！”

　　周近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立刻想到一件事：县大队成立时间短，很多战士甚至还是从收编的土匪队伍里刚转过来的，衣服五花八门，灰的、黑的、蓝的、土布的、破烂的都有，极其不利于部队的统一管理和作战隐蔽。

　　眼下这批缴获的日军军服，虽然样式难看，但数量巨大，而且厚实耐磨，更重要的是——统一！

　　如果能把这些军服利用起来……

　　刘黑七也凑了过来，拿起一件军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咧着嘴笑道：“他奶奶的，小鬼子这黄皮子料子不错啊，厚实！就是这颜色太扎眼。”

　　周近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押着俘虏、打扫战场的战士们，看到他们身上各种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心里的主意更加坚定了。

　　“把这些军服全部卸下来，仔细清点。”周近东下令，“王泉，找几个心灵手巧的战士，把军装上所有日本人的标记，比如领章、臂章、帽徽什么的，能拆的全都拆掉！暂时拆不掉的，用烟灰、泥巴或者深色颜料涂掉！”

　　他又转向刘黑七：“刘队长，你带几个人，组织那些投降的伪军，让他们帮忙卸车、清点，干得好的，不杀他们。”

　　“明白！”刘黑七咧嘴一笑，对蹲在地上的伪军俘虏吼道：“都听见了吗？不想死的，起来干活！把这些军服都卸下来码好！”

　　伪军们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在县大队战士的刺刀监督下，七手八脚地开始卸车。他们动作麻利，显然对这批货物很熟悉。

　　这边卸车，那边战场上也在快速清理。

　　鬼子小队五十多人加上伪军一个加强连一百多人，除了少数趁乱逃走的，大部分被歼灭或俘虏。

　　县大队这边，也有七八个战士牺牲，十几人受伤，算是代价不小，但相比缴获，这代价完全值得。

　　张放跑了过来，眼睛发亮：“东子，战场基本清理完了。鬼子小队五十六人，全灭。

　　伪军连一百二十三人，打死打伤三十多个，俘虏了八十几个。

　　咱们自己牺牲七个，重伤两个，轻伤十一个。

　　缴获歪把子轻机枪两挺，三八式步枪四十二支，手枪七把，掷弹筒三个，榴弹还有不少。

　　伪军那边的枪就杂了，汉阳造、老套筒加起来七八十杆。还有二十多匹马，都收拢了。”

　　“好。”周近东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时间紧迫。让卫生员给咱们的重伤员处理一下，能走的轻伤员简单包扎。

　　牺牲的同志……就地掩埋，做好标记，等回头再来处理。把武器弹药迅速集中，让战士们抓紧时间……换衣服！”

　　“换衣服？”张放一愣。

　　“对！换上鬼子的军装！”周近东指了指正在搬运的军服，“我们马上要去原平和小王庄跟771团汇合，穿过敌占区，穿着这么花花绿绿的衣服，目标太明显！换上鬼子军装，能省去很多麻烦！这是任务需要！”

　　王泉眼睛一亮：“对啊！咱们穿着鬼子的皮，就算路上遇到盘查或者遭遇小股敌人，也能糊弄一下！至少能争取主动！”

　　刘仁贵也反应过来：“这主意好！不过这衣服得处理一下，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

　　“所以让你的人赶紧动手拆！”周近东催促道，“拆掉所有明显标识，特别是帽徽、领章、胸章。实在拆不掉的，弄脏它、弄破它，只要远远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命令迅速传了下去。

　　战士们一开始听说要穿鬼子的衣服，还有点别扭，但听周近东一解释，也都明白了利害关系。

　　趁着清理战场和搬运缴获物资的空档，战士们开始分批换装。

　　他们脱下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服，换上日军军服。

　　很多人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扣子都不会扣，折腾半天。

　　有些衣服太大或者太小，就在俘虏里寻找合适尺寸的换上，或者干脆用刺刀、缴获的刺刀带临时改一改。

　　最麻烦的是处理那些军衔标记。

　　领章还好拆，用刺刀尖就能挑开线头扯下来。

　　很快，九百多人，包括被紧急叫回来的张放的一中队，大部分人都换上了土黄色的日军军装。

　　虽然细节上还有许多破绽，衣服长短不一，但远远看去，已经很像那么一支日军部队了。

　　队伍立刻显得齐整了许多，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因为统一的着装而莫名地增强了几分。

　　周近东自己也换上了一套合身的日军尉官军服，没有肩章，但衣领和胸前的扣子都擦得锃亮。

　　他把驳壳枪藏在外套里面，狙击步枪用一块布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又看看身边同样穿着日军士兵服的王泉等人，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任务重大，笑不出来。

　　“队伍集合！”周近东命令道。

　　穿着日军军装的战士们迅速按中队排好队列。

　　周近东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同志们，大家现在穿的是鬼子的皮，但心是咱们八路军的心，是中国人的心！这身衣服，是我们深入敌后、完成任务、打击敌人的工具！大家千万不要忘本！”

　　“放心吧队长！穿鬼子的衣服，砍鬼子的头！”有战士在队伍里低声喊道，引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很好。”周近东点点头，“现在，目标小王庄，急行军前进！记住，路上尽量避开大路和村庄，遇到敌人，没命令不许擅自开火！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行军速度更快了。

　　穿着日军军服，虽然提供了伪装，但也增加了心理压力，毕竟是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

　　他们绕过可能有人烟的村庄。

　　有惊无险，经过大半天的强行军，在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终于接近了预定的小王庄附近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