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与王大壮合作
龙建军蹲在仓库的水泥地上数订单时,铅笔尖在硬纸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密密麻麻的正字像一片刚冒头的红薯苗,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倔强的光。企业团餐的单子压在最底下,红笔圈着的“每周500份”格外醒目;上面叠着社区团购的清单,李梅用荧光笔标了“每日30单起”;最上面是线上超市的供货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月销保底2000包”。他掐着手指算了三遍,光是地瓜干,每天就得赶制200包才能勉强不耽误事。
“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上了发条的陀螺。”他揉着发酸的手腕直起身,后腰传来一阵钝痛——前几天搬红薯时闪了腰,还没好利索。仓库里堆着十几个半满的纸箱,墙角的竹匾空了大半,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子。他盯着墙上的挂历,后天是超市的补货日,大后天企业团餐要送新一批烤薯,再往后,李梅说社区团购要搞“夏日特惠”,订单怕是还得涨。
“得找个正经的加工点。”这个念头像颗发了芽的红薯,突然从心里钻出来。他想起王大壮的作坊,那个藏在郊区厂房里的小空间,三个黑黢黢的灶台,半旧的烤箱,还有墙角堆着的腌菜坛子。上次赶团餐订单时,王大壮带着老乡在那里忙了半宿,烤出来的红薯甜得流蜜,连行政王姐都夸“比甜品店的还香”。
龙建军咬了咬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王大壮的聊天界面,上次借完场地后,他发了句“谢谢哥”,对方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传来嘈杂的机器轰鸣,王大壮的大嗓门像裹着砂纸,透过信号传过来:“建军?啥事啊?我正给腌菜装瓶呢,这机器跟抽风似的,手忙脚乱的!”
“大壮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龙建军的声音有点发紧,手心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我这订单太多,仓库里转不开身,想……想包下你作坊的红薯加工产能,你看……”
“包产能?”王大壮的声音顿了顿,机器声似乎小了点,“你是说,让我那小作坊,以后专门给你加工红薯?”
“对。”龙建军赶紧接话,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算过了,你那三个灶台加烤箱,一天能加工200斤红薯,够做80包地瓜干。我按市价给你算工钱,再加两成,你要是同意,咱就签个长期合同,我保证你作坊全年不空着,绝不让你吃亏!”
话说完,他屏住了呼吸。王大壮的作坊原本接腌菜加工的活,虽然利润薄,但胜在稳定,每月能有几千块进项。现在让他转做红薯,万一自己的订单掉了,岂不是坑了老乡?可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疏导点的烤炉只能应付零售,仓库里连蒸红薯的地方都没有,再不想办法,下个月的订单就得违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隐约的机器转动声。龙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把塑料皮都抠出了毛边。
突然,王大壮的笑声炸响在听筒里,震得他耳朵嗡嗡发鸣:“你这小子,跟我还算这么清?加两成工钱干啥?我开这作坊,图的不是那三瓜两枣,是想让老家的东西在上海有出路!你这蜜心薯是咱百龙部落的宝贝,能卖出名堂,能让城里人知道咱老家的好东西,比多赚两成工钱强一百倍!”
龙建军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哽咽。
“别愣着了!”王大壮在那头喊,“今晚你来我作坊,咱哥俩整两盅,把这事敲定了。你放心,我这作坊以后就给你当‘专属红薯车间’,保证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绝不砸你‘百龙蜜心薯’的招牌!”
挂了电话,龙建军摸了摸口袋里的合同草稿。那是他昨天熬夜写的,密密麻麻列了十条,从加工标准到付款方式,生怕漏了什么。可现在捏着那张纸,突然觉得轻飘飘的——有些约定,根本不用写在纸上,就像小时候分红薯,他总把大的让给王大壮,王大壮却偷偷在他兜里塞块烤焦的薯皮,说“焦的甜”。
傍晚,龙建军骑着刚买的二手电动车往郊区赶。车座有点硌屁股,车把歪了半寸,是他花300块从废品站淘来的,修了半天才勉强能骑。夕阳把电动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歪歪扭扭的蛇,爬过批发市场的铁门时,他拐了进去。
“张老板,来十斤蜜心薯,要那种圆滚滚的,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常买的摊位前。张老板是个红脸膛的山东人,笑着往袋里装红薯:“小龙,今天咋买这么多?你那地瓜干卖得火啊,我这摊位都有人打听‘百龙蜜心薯’在哪进的。”
“给老乡带点,让他尝尝鲜。”龙建军笑着付了钱,又在隔壁摊位买了两斤猪头肉,肥瘦相间的那种,王大壮就爱吃这个。最后在拐角的杂货铺,拎了一坛地瓜酒——玻璃瓶装的,贴着“百龙特产”的标签,是他上次回老家带的,一直没舍得喝。
作坊藏在一排老旧的厂房里,门口堆着几个空的腌菜坛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龙建军刚停好电动车,就看见王大壮蹲在门口,手里捏着卷电工胶带,正给烤箱的插头缠线。
“哥,你咋在这儿等着?”
王大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估摸着你该到了,给这老烤箱修修。它跟我好几年了,有时候接触不良,怕耽误你烤红薯。”
龙建军往作坊里瞅了一眼,原本堆在中央的腌菜坛子被挪到了墙角,擦得锃亮的三个灶台并排摆在中间,竹匾洗得发白,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连空气里的腌菜味都淡了,飘着点洗衣粉的清香。
“哥,你不用这么费心……”他的声音有点发颤,鼻子又开始酸。
“费心?我这是给自己忙活呢。”王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股实在劲儿,“你以为我光帮你?你把红薯生意做火了,老家的乡亲就敢多种点,明年我这作坊不光能加工地瓜干,还能帮他们卖新鲜红薯,这不就是给咱百龙部落找活路吗?”
他转身从里屋翻出两个粗瓷碗,碗边有点豁口,却洗得干干净净。拧开地瓜酒的盖子,琥珀色的酒液“咕嘟咕嘟”倒进碗里,泛起细密的泡沫,一股带着红薯香的酒气立刻漫了开来。
“来,走一个!”王大壮举起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咱哥俩在上海,就得拧成一股绳,把这红薯生意做起来,让老家的人都跟着沾光!”
地瓜酒刚入口有点辣,滑到喉咙里却暖乎乎的,带着股淡淡的甜。龙建军想起小时候,王大壮总偷家里的地瓜酒,用个破玻璃瓶装着,塞给他半瓶,说“喝了长力气”。有次被王大壮爹发现了,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王大壮愣是把他推进草垛,自己扛了所有的骂。一晃十几年,两人都在上海讨生活,一个摆摊卖红薯,一个开作坊加工腌菜,可这份情分,却像窖藏的地瓜酒,越久越醇厚。
“哥,我给你算过账。”龙建军放下碗,认真地看着王大壮,“加工费按每斤红薯两块钱算,比你接腌菜的活能多赚三成,而且我保证全年不断货,你不用再担心作坊空着,冬天也能有进项。”
“算那玩意儿干啥。”王大壮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铁环上还挂着个红布条,是去年过年时王大壮媳妇缝的。他把钥匙塞进龙建军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铁传到他心里:“这是作坊的钥匙,你拿着。以后想来就来,想啥时候开工就啥时候开工,不用跟我打招呼。我这作坊,以后就是你的‘专属车间’,你说了算。”
钥匙沉甸甸的,像串着块石头。龙建军捏着钥匙,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这不仅仅是一串能打开门的铁片子,更是一份托付,是王大壮的信任,是老家乡亲们的指望。
“对了,差点忘了个好东西。”王大壮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墙角拖出个麻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露出裹着湿润泥土的红薯苗,绿油油的叶子还带着新鲜的露水。“这是我托人从老家带来的‘蜜心2号’苗,比你之前种的品种好,耐旱,结的红薯更甜,还抗虫。你找个地方种种,以后自己有苗了,就不用总从老家运了,能省不少钱。”
龙建军拿起一棵红薯苗,根须上还沾着老家的黄土,带着股熟悉的土腥味。他想起窗台上那几颗已经长出藤蔓的红薯,顺着窗棂爬得老高,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突然觉得,这小小的红薯苗,在上海的水泥地上,在异乡的风里,也能扎下根,长出绿油油的叶。
王大壮把红薯洗干净,扔进灶台的铁锅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很快就有甜香飘出来。两人就着烤红薯喝地瓜酒,王大壮说起老家的事:“你娘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村里好多人想跟着种蜜心薯,就等你这边确定了,敢不敢扩大规模。你要是点头,明年开春,咱村的红薯地至少能扩一倍。”
“敢!”龙建军喝干碗里的酒,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星,“只要哥你这边能加工,我就敢接更多订单,让老家的红薯都卖到上海来,让村里人都能靠着红薯多赚点,不用再背井离乡打工!”
夜深了,作坊里的灯还亮着。王大壮趴在长条凳上睡着了,打着响亮的呼噜,嘴角还挂着笑,手里攥着个没吃完的烤红薯,糖汁顺着指缝流到了地上。龙建军把剩下的烤红薯用锡纸包好,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拿起那串钥匙,踮着脚带上门。
电动车行驶在郊区的小路上,晚风带着麦秸秆的气息,吹得人心里敞亮。龙建军握着车把的手很稳,尽管车座硌得屁股疼,后腰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股劲,却比碗里的地瓜酒还烈。他知道,从今晚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往前冲,身后有王大壮,有老家的乡亲,有这沉甸甸的信任,他得把这条路走得更稳,更远。
路过仓库时,他停下车,拐进去看了看。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竹匾上,他仿佛已经看到,这里堆满了从王大壮作坊运过来的地瓜干,一箱箱,一袋袋,印着“百龙蜜心薯”的标签;仿佛看到老家的红薯源源不断地运进上海,堆成小山;仿佛看到百龙部落的乡亲们蹲在地里,手里捧着金黄的蜜心薯,笑得满脸褶子。
他掏出手机,给娘发了条短信:“娘,我在上海找到帮手了,是大壮哥。以后咱村的红薯,一定能在上海卖出名堂,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风吹过仓库的窗户,带来了隐约的甜香,像极了老家红薯地的味道——那是希望的味道,是日子越过越甜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