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龙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但307病房里的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王雨薇趴在弟弟小豆的病床边缘,睡得并不安稳,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头发也有些油腻凌乱。她身上那件廉价的针织开衫皱巴巴的,沾着点点干涸的血迹和药渍,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汗味、药味和淡淡馊气的复杂气味。一夜的担惊受怕和寸步不离的守护,几乎榨干了这个年轻女孩所有的精力。
雷骁提着果篮和早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的脚步声惊醒了浅眠的王雨薇,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先是惊恐茫然,待看清是雷骁,才松懈下来,挤出一个疲惫不堪的笑容:“骁哥……你来了。”
“嗯,给你们带了点吃的。”雷骁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病床上依旧昏睡、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的小豆和阿猛。他们的手臂和胸口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固定着,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黑蛇帮,没了。”雷骁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雨薇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雷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帮主刘魁往下,核心成员十几号人,昨晚全成了植物人,剩下的也基本废了。老窝被端,这些年搜刮的不义之财,也没了。福龙市,以后没有黑蛇帮这个字号了。”
王雨薇呆呆地看着雷骁,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后突然释放的、无声的流泪。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吵醒弟弟和阿猛。这一天一夜,她承受了太多的恐惧、绝望和屈辱,此刻听到仇家覆灭的消息,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雷骁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让她哭出来反而好些。
过了好一会儿,王雨薇才渐渐止住哭泣,用纸巾胡乱擦着脸,鼻子通红,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你,骁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不用谢我,是他们自作自受。”雷骁打断她,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守了一夜了,不能再熬了。我已经联系了护工,是正规公司的高级护工,经验丰富,马上就到。你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换身干净衣服。”
王雨薇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露出极度窘迫和羞赧的神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邋遢、多难闻!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露出这样不堪的一面,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身上都是味……对不起骁哥……我这就回去……”她慌乱地站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赶紧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和护工。”雷骁摆摆手,“别骑机车了,打个车,注意安全。”
王雨薇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抓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小包,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病房,连再见都忘了说。看着她仓惶的背影,雷骁摇了摇头,这姑娘,吓坏了,也累坏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干净制服、面相和善、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护工提着专业护理箱来了。雷骁简单交代了一下小豆和阿猛的情况和注意事项,护工专业地点头表示明白,立刻开始忙碌起来,检查输液、记录体征,动作麻利。
这时,病床上的小豆和阿猛陆续醒了过来。麻药劲过去后,钻心的疼痛袭来,两人忍不住呻吟出声,脸色惨白。
“骁哥……”小豆虚弱地叫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后怕。阿猛也看了过来,嘴唇干裂,想说什么却疼得直抽冷气。
雷骁走到床边,看着两人惨状,心里那点因为黑蛇帮覆灭而平息下去的怒火又有点冒头。他从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其实是诺雅空间转移做掩护),掏出两个小巧的、像是口服液一样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晶莹剔透、泛着淡淡莹绿色光泽的液体。
“把这个喝了。”雷骁将瓶子递到他们嘴边,语气不容置疑。
“骁哥,这是……”小豆有些疑惑。
“特效药,对骨头愈合有好处。”雷骁言简意赅。这是诺雅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几种普通草药精华,混合了极其微量的、来自她自身数据库的“生物活性纳米修复因子”配制而成的“生命原液”。效果远超当代医学理解,但外表看起来只是成分特殊点的中药合剂,不至于太惊世骇俗。
小豆和阿猛对雷骁已是无条件信任,虽然疑惑,还是乖乖张开嘴,让雷骁把药液倒了进去。液体入口冰凉,带着一丝奇异的草木清香,顺着喉咙滑下,所到之处仿佛有一股温和的暖流扩散开来。
短短几分钟后,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先是剧烈的疼痛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麻痒和温热感,主要集中在他们断臂和受伤最重的部位。这种麻痒并不难受,反而像是无数细微的生命力在皮肉骨骼深处活跃、滋长!
“嘶……好痒……骨头里面……好像有蚂蚁在爬……”阿猛忍不住想伸手去挠被石膏固定的手臂,被护工赶紧按住。
小豆也感觉到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热……热的!骁哥!我胳膊里面热乎乎的!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
更让他们和一旁护工目瞪口呆的是,透过石膏边缘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皮肤下的淤血和肿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原本青紫发黑的部位,颜色迅速变淡,趋向于正常的肉色!这种愈合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护工张大了嘴巴,活见鬼一样看着雷骁,又看看两个伤员,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什么药?见效也太快了吧!我干了十几年护工,从来没见过的!”
雷骁面不改色:“家传秘方,配合了点特殊手法。见效是快,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动弹,让药力充分吸收。”他必须给这种异常现象找个合理的借口。
小豆和阿猛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正在发生奇迹般的变化!原本医生说得住院好几个月,还可能留下残疾,现在看样子,说不定几天就能大幅好转!这简直是神药!
“骁哥!你的大恩大德……”小豆哽咽着说不出话。
“行了,少废话,好好躺着。”雷骁打断他们,“护工会照顾你们。我还有事,晚点再来看你们。”他需要给“生命原液”的惊人效果一个合理的“消化”时间,避免引起过多关注。
安排好医院的事,雷骁骑着诺雅离开医院。他并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去了福龙市最大、最乱,但也消息最灵通的西区旧货市场。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打探各种“地下”消息的好地方。
他需要搞清楚,除了黑蛇帮,还有没有别的势力在打他的主意。省赛冠军的名头,加上即将到来的全国大赛,就像一块肥肉,肯定会引来更多的饿狼。他必须未雨绸缪。
就在雷骁穿梭于旧货市场的摊贩之间,看似随意闲逛,实则在让诺雅扫描、监听各种有用信息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
“雷骁先生,今晚八点,‘蓬莱阁’天字号包厢,略备薄酒,聊表谢意,万望赏光。苏天宇。”
苏天宇?福龙市市长的公子?他怎么会请我吃饭?雷骁眉头微蹙。他和这位苏公子只在比赛颁奖时有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这顿“谢酒”,恐怕是宴无好宴。
“诺雅,查一下这个苏天宇的详细资料,特别是他和林清瑶的关系,以及最近的动向。”
“指令确认。信息检索中……苏天宇,福龙市长苏建国独子……与林清瑶小姐家族为世交,外界传闻其一直追求林小姐……近期与多名境外背景复杂人员有秘密接触……其名下有一家注册于海外的投资公司,资金流动异常……综合评价:目标背景复杂,动机存疑,建议高度戒备。”
诺雅迅速反馈的信息,让雷骁眼神冷了下来。追求林清瑶?境外背景?资金异常?看来这顿晚饭,果然是鸿门宴。是因为林清瑶对自己表现出兴趣,让这位苏公子醋海生波了?还是看中了自己潜在的价值,想招揽或者……控制?
雷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好,正好看看这福龙市的水底下,还藏着哪些牛鬼蛇神。他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七点五十,雷骁骑着诺雅,准时出现在“蓬莱阁”酒楼门口。这是福龙市最顶级的食府之一,装修得古色古香,气派非凡。他刚停好车,一个穿着旗袍、身姿婀娜的迎宾小姐就迎了上来,笑容甜美:“是雷骁先生吗?苏少已经在天字号包厢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跟着迎宾小姐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一处极为僻静雅致的包厢前。推开沉重的红木门,里面别有洞天。空间极大,装修极尽奢华,中间一张巨大的圆桌足以坐下十几人,但此刻只坐了主位上的苏天宇,以及垂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穿着黑西装、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精悍男子,显然是贴身保镖。
苏天宇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款的阿玛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笑容。看到雷骁进来,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雷骁坐在他对面的位置:“雷骁兄弟,来了?快请坐!你能赏光,真是让我这蓬荜生辉啊!”
语气热情,姿态却高高在上。
雷骁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天宇:“苏少客气了,不知道今天请我来,有什么事?”
“哎,没什么大事。”苏天宇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亲自给雷骁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语气轻松,“首先呢,是恭喜雷骁兄弟夺得省赛冠军,为我们福龙市争光了!其次嘛,听说前几天清瑶妹妹在龙江市受了点惊吓,多亏雷骁兄弟出手相助,我这个做哥哥的,于情于理都该好好谢谢你。”他说话时,眼神状若无意地扫过雷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举手之劳,苏少言重了。”雷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极品大红袍,但他喝不出什么区别。
“呵呵,对雷骁兄弟是举手之劳,对清瑶妹妹可是救命之恩啊。”苏天宇笑了笑,话锋突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雷骁兄弟是聪明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以你的身手和……那辆车的潜力,待在龙江市那种小地方,实在是屈才了。有没有兴趣来福龙市发展?我可以给你提供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平台!钱,不是问题!只要你点个头,我名下那家‘天宇国际’的股份,可以立刻转让百分之十给你!那可是每年至少这个数的分红!”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千万?还是一个亿?苏天宇出手确实阔绰。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雷骁放下茶杯,看着苏天宇:“苏少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自由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而且,我已经答应了龙江那边,要代表他们参加全国大赛。”
苏天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锐利起来:“雷骁兄弟,人是往高处走的。龙江市能给你的,我苏天宇能给你十倍!至于全国大赛……呵呵,只要你想,福龙市一样可以给你名额!甚至,我可以让你直接进入国家队的选拔视线!前途无量啊!何必为了点小地方的情谊,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呢?”他这话里,已经带着明显的施压和离间。
“人无信不立。答应的事,总要做到。”雷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天宇盯着雷骁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靠回椅背,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好!有性格!我喜欢!既然雷骁兄弟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强人所难了。来,喝酒!尝尝这‘蓬莱阁’的招牌菜,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他拍了拍手,服务员开始流水般地上菜,尽是些山珍海味,很多菜雷骁连见都没见过。苏天宇热情地劝酒布菜,天南海北地闲聊,绝口不再提招揽之事,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雷骁能感觉到,包厢里的气氛愈发微妙。站在苏天宇身后那两个保镖,目光如同鹰隼,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自己。诺雅也在脑中发出轻微预警:“检测到包厢内有隐藏的监控及录音设备。酒水菜品经扫描无毒,但空气中弥漫极微量神经松弛剂成分,浓度低于影响阈值,疑似通风系统残留。”
果然有鬼。雷骁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与苏天宇虚与委蛇。他倒要看看,这位苏大少,今晚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天宇似乎有些喝高了,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开始“推心置腹”地“提醒”雷骁:
“雷骁兄弟啊……老哥我比你虚长几岁,在这福龙市摸爬滚打多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凑近雷骁,满嘴酒气,“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较真!像黑蛇帮那种地头蛇,你惹他们干嘛?是,他们是不对,但你把他们老窝端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你知道他们背后牵扯着多少关系网吗?你这一下,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雷骁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还有清瑶妹妹那边……我知道,英雄救美,佳人倾心,这是佳话。但林家……门槛高啊!水太深!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行的。听老哥一句劝,有些梦,做做就好,别太认真,免得……伤了自己。”
图穷匕见。先是利诱,利诱不成,便是威逼和“好心”警告。苏天宇这番话,既是敲打雷骁别碰他看上的女人(林清瑶),也是警告他别在福龙市太出风头,挡了别人的道。
雷骁心中雪亮,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谢谢苏少的款待和‘提醒’。不过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认死理。该做的事,我会做。不该碰的,我也不会碰。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苏天宇看着雷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神冰冷,他也没再挽留,只是淡淡地说:“既然如此,那就不送了。雷骁兄弟,好自为之。福龙市……风大,路滑,走路小心点,可别……摔着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雷骁仿佛没听见,径直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奢靡而危险的气息。
走出“蓬莱阁”,夜风一吹,带着凉意。雷骁跨上诺雅机娘,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酒楼。
“诺雅,全面监控苏天宇及其关联势力的一切通讯和资金往来。同时,扫描福龙市所有可能对我不利的组织和人员,建立威胁档案。”
“指令确认。监控网络已部署。威胁数据库建立中。”
诺雅机娘发出低沉的轰鸣,载着雷骁融入福龙市的夜色中。鸿门宴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这福龙市的风,果然又冷又急。不过,他雷骁,最喜欢的就是迎风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