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片废弃的纺织厂区,在白日里看着只是破败,一入夜,就透出一股子邪性。锈蚀的厂棚像巨兽的骨架,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幢幢鬼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烟草混合的尿骚味。林秀娟紧紧挨着雷骁,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手指冰凉,死死攥着雷骁的衣角。每一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野狗吠叫或碎砖滚落声,都能让她惊得一颤。
“就……就是前面那个最大的仓库……”她声音发颤,指着远处一栋隐约透出昏黄灯光和嘈杂人声的厂房。厂房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块褪色的牌子,依稀能看出“第三车间”的字样,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汉子像门神一样杵在那儿,嘴里叼着烟,斜眼打量着走近的雷骁和林秀娟。
“找谁?”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粗声粗气地问,目光在林秀娟姣好的脸蛋和因为紧张而起伏的胸脯上不怀好意地扫来扫去。
“刀疤强哥让我们来的,赎人。”雷骁上前一步,把林秀娟挡在身后,语气平静。
那汉子眯眼打量了一下雷骁,又看看他身后那辆停在不远处、造型流畅的黑色机车(诺雅),撇撇嘴,对着耳麦嘀咕了几句,然后挥挥手:“进去吧,强哥在里面等着。”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厚重铁门,一股混杂着汗臭、烟味、廉价香水、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剂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仓库内部空间极大,却被隔成了好几层。底层最为混乱,几十张破旧桌子挤在一起,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男男女女,个个眼睛通红,表情扭曲,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大!”、“小!小!”,骰子撞击骰盅的声音、筹码摔在桌上的噼啪声、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病态的狂欢。空气中钞票和欲望的味道几乎凝成实质。
一个穿着花衬衫、瘦得像麻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灵活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正是刀疤强。他皮笑肉不笑地对雷骁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林秀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钱带来了?”
“人呢?”雷骁反问。
刀疤强嘿嘿一笑,打了个手势。旁边一个小弟推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个小隔间。小军被反绑着双手,嘴上贴着胶带,蜷缩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看到林秀娟,立刻“呜呜”地挣扎起来。
“小军!”林秀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想冲过去,却被刀疤强伸手拦住。
“钱呢?”刀疤强不耐烦地催促。
雷骁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刀疤强的手机响起了到账提示音。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示意小弟给小军松绑。
胶带撕下,小军“哇”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林秀娟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姐!姐!吓死我了!他们……他们真会砍我的手!”
就在这时,隔间另一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雷骁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的老头,正被两个打手架着,他面前站着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壮汉,正是看场头的“疯狗”。老头跪在地上,抱着“疯狗”的腿哭求:“狗哥!狗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一定把钱凑齐!求您了!别动我闺女!她才十六啊!”
“疯狗”一脚踹开老头,唾沫横飞地骂道:“滚你妈的!宽限?老子这赌场是开善堂的?没钱就拿人抵债!规矩不懂?”他指着旁边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容貌清秀却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孩,“这丫头模样还行,拉去‘瑶池’洗脚城,干上几个月,债也就差不多了!带走!”
两个打手粗暴地架起那女孩就往外拖。女孩绝望的哭喊声在嘈杂的赌场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头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雷骁眉头紧锁,心里一股邪火往上冒。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管闲事的时候,强龙不压地头蛇,先把小军安全弄出去再说。
“钱货两清,我们可以走了吧?”雷骁对刀疤强说。
刀疤强淫邪的目光又在林秀娟身上转了一圈,才挥挥手:“走吧走吧,别碍事。”
雷骁不再停留,一手拉着还在哭泣的林秀娟,一手拽着惊魂未定的小军,快步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魔窟。走出仓库,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三人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你们先回去。”雷骁对林秀娟姐弟说,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安全。”
林秀娟看着雷骁,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后怕,也有一丝担忧:“雷大哥,那你……”
“我还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快走!”
送走两人,雷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转身,再次望向那间如同毒瘤般的赌场仓库。
“诺雅。”
“指令确认。执行‘净化’程序。使用高能化学凝胶燃料,附着性强,水及常规灭火器无效。同步执行救援任务:目标,被抵押少女。”诺雅清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雷骁隐匿在仓库外的阴影里。几分钟后,他看到仓库屋顶几个通风口处,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蓝色光点一闪而逝。紧接着,仓库内部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但很快被赌场的喧嚣淹没。
又过了片刻,仓库深处,靠近那个关押少女的隔间方向,突然窜起一股诡异的、带着淡绿色焰心的火苗!那火苗遇到杂物便疯狂蔓延,速度极快,而且泼水上去反而“刺啦”一声爆燃得更旺!普通的干粉灭火器喷上去,也只能暂时压制,火势稍减又立刻复燃!
“着火了!快跑啊!”
“妈的!这火邪门!灭不掉!”
仓库里瞬间炸锅!赌徒们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挤作一团,哭喊声、咒骂声、踩踏声响成一片!浓烟迅速弥漫开来!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穿着赌场服务员制服、但眼神呆滞、动作略显僵硬的“男子”(诺雅控制的简易傀儡),趁乱冲进那个隔间,一把拉起吓傻了的少女,低声道:“跟我走!”同时,另一个傀儡则扶起了瘫软在地、茫然无措的老头。
三人混在混乱逃命的人群中,被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巧妙地避开了试图维持秩序、却自身难保的打手,从仓库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溜了出来,迅速消失在厂区复杂的巷道阴影里。
而仓库大门处,试图阻拦救火或趁火打劫的刀疤强、“疯狗”及其手下核心打手,在混乱中接二连三地莫名倒地昏厥,像是被无形的手击中了要害。等消防车和警车呜哇乱叫着赶到时,整个仓库已经陷入一片无法扑救的火海,最终在凌晨时分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里面的赌资、账本、以及诸多见不得光的罪恶,都化为了灰烬。
福龙市新闻第二天简短报道了这起“废弃工厂意外火灾”,提及疑似流浪汉用火不慎导致,无人伤亡(官方口径)。但地下世界却暗流涌动,都知道“疯狗”的场子被人端了,还端得如此干净利落、寸草不生,一时间风声鹤唳。
而此刻,雷骁已经骑着诺雅,行驶在返回罗岩县的夜路上。后座上,是那个被救出的少女和她恍如隔世的父亲。少女紧紧抓着雷骁的衣服,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小声啜泣着。老头则目光呆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诺雅,把他们送到福龙市救助站吧,给点钱,让他们重新开始。”雷骁在心里说。
“指令确认。已规划安全路线。资金已准备。”
天色微明时,诺雅将父女俩安全送到了福龙市一家的救助站门口,并留下了足够他们生活一段时间的现金。雷骁没有露面,只是在远处看着工作人员将茫然无措的两人接了进去,才调转车头离开。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道路。一夜之间,一个毒瘤被铲除,几个灵魂被从深渊边缘拉回。但雷骁知道,龙江市的暗处,这样的罪恶巢穴绝不止一个。前路漫漫,他的“净化”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