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说亲
天色将晚,炊烟裹着饭香漫在院子里。
我蹲在鸡笼旁,把最后几片碎菜撒给老母鸡,耳朵却早竖了起来。厨房门口,奶奶和娘亲正坐在小竹凳上择菜,一边摘着青菜黄叶,一边压低声音说话,话题绕来绕去,全是二叔杜守地。
娘亲把一把青菜理齐,用稻草捆好,轻声叹:“娘,守地这岁数,也该张罗张罗了。再过一两年,就不太好挑了。”
奶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捏着菜根,眉头轻轻皱着:“我心里哪日不惦记?只是咱们家人口多,家底薄,好人家的姑娘怕看不上,差一点的,我又怕委屈了他。”
我悄悄挪过去,蹲在门槛边,假装玩着地上的小石子,实则听得认认真真。
二叔杜守地,是家里最壮实的一个,力气大,性子又老实,干活从不偷懒,对我也好,有一口吃的都惦记着我。如今年纪不小,村里和他一般大的汉子,好些都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娃。
娘亲往厨房那边望了一眼,怕被屋里的二叔听见,声音更轻:“我这几日在村里转,也悄悄打听了几家,娘你听听,看哪个合适。”
奶奶立刻抬眼,眼神都亮了几分:“你说,我听着。”
娘亲掰着手指,一个个数:
“头一个,是西头老李家的二姑娘,今年十六,手脚勤快,性子稳当,洗衣做饭、喂猪喂鸡样样都会,就是皮肤黑了点,模样不算顶好看,但过日子实在。”
奶奶点点头:“老李家人品是好,就是家里田少,兄弟多,往后拖累会不会大?”
“倒也不算拖累,就是陪嫁少些。”娘亲答道。
我蹲在一旁,心里也跟着琢磨:西头的李二姑我见过,每次见着我都会给我一把野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气。
娘亲又说第二个:“再就是北头张家的小闺女,模样周正,人也机灵,针线活做得好,纺线织布比村里多数姑娘都强。就是性子急了点,说话直。”
奶奶沉吟:“性子急不怕,心正就行。就怕……她家规矩大,咱们小门小户,怕处不来。”
“也是。”娘亲轻轻应了一声。
我心里又记下来:张姑娘我也见过,穿得干干净净,衣裳上还有细细的针脚,一看就手巧。
娘亲想了想,又说第三个:“还有溪对面,王家的姑娘。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宠得娇一点,但人善良,不挑吃不挑穿,也不搬弄是非。家里田多,往后多少能帮衬咱们一点。”
奶奶听到这儿,终于松了点眉头:“王家姑娘我知道,老实本分,不惹事。就是娇了点,怕吃不了咱们家的苦。咱们家日日要下地、要洗衣、要做饭,怕她受不住。”
“这倒也是。”娘亲叹了口气,“咱们家不是享福的人家,得找个能一起扛事的。”
奶奶放下手里的菜,抬手抹了抹眼角:“我不求别的,不求姑娘家多好看、多有钱,就求三样:心善、勤快、老实。能守着地过日子,不嫌弃咱们家穷,对家里老小都好,就行了。”
娘亲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守地老实,得配个稳当的,不能找那些爱嚼舌根、爱攀比的,不然家里不得安宁。”
奶奶又叮嘱:“这事别急,慢慢看,慢慢打听。别委屈了守地,也别委屈了人家姑娘。咱们家虽不富裕,但礼数不能少,该给的,咱们拼了命也要给。”
“我晓得,娘。”娘亲应道,“我再托婶子、嫂子们帮着留心,有合适的,先悄悄相看一眼,觉得对眼了,再请媒人去说。”
我蹲在门槛边,安安静静听着。
原来,二叔要娶媳妇了。
娶了媳妇,就会有新的婶婶,会给我做小衣裳,会给我做好吃的,家里会更热闹,人会更多。
我抬起头,望向屋里。
二叔正和三叔擦着锄头,不知道外头娘亲奶奶正在说他的终身大事,一脸憨厚,安安静静干活。
我在心里偷偷想:
要给二叔找一个最好最好的姑娘,要勤快,要善良,要对二叔好,要对爷爷奶奶好,要对爹爹娘亲好,还要对我好。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
奶奶和娘亲又重新低下头择菜,话题还在轻轻缓缓地继续,没有高声,没有急语,只有一番为家人细细盘算的、温温的心意。
炊烟漫过屋顶,夕阳落在青溪上,一片暖黄。
灶膛的火噼啪作响,小米粥在锅里冒着热气,青菜的清香飘满小院。
奶奶和娘亲择着菜,低声商量了几句给二叔说亲的人选,说着说着,奶奶忽然停下了手,抬眼望了望院外,声音放得更轻。
陈雪说:“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也没用,得先问问守地自己,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强扭的瓜不甜,亲事得他自己顺眼,往后才能过好日子。”
娘亲一听,连忙点头:“娘说得对,是该先问问他的意思。万一他心里早就有人,咱们乱选,反倒不好。”
我蹲在门槛边玩小石子,耳朵立刻竖得笔直。
正好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二叔杜守地和三叔杜守山扛着锄头,一身泥土气,从田里回来了。
二叔个子高壮,皮肤黝黑,胳膊上都是结实的肌肉,干活从不含糊,就是性子闷,脸皮薄,一被人打趣就慌神。
“回来了,快歇歇,饭马上就好。”娘亲笑着招呼。
二叔“嗯”了一声,放下锄头,弯腰要去墙角拿水瓢洗脸。
陈雪奶奶这时缓缓开口,语气平常,像聊天气一样自然,一点都不逼问:
“守地,你先别急着忙活,娘有句话问你。”
二叔直起腰,有些疑惑地看向陈雪:“娘,您问。”
陈雪奶奶手里慢慢摘着青菜,眼皮没抬,声音温和又认真:
“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我和文武娘、你爹,都想给你张罗亲事。你老实跟娘说,你在村里,有没有多看几眼、心里觉得顺眼的姑娘?”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半拍。
三叔立刻凑过来看热闹,我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二叔。
二叔整个人先是一僵,像被锄头柄戳了一下。
他原本黝黑的脸,“唰”一下从脸颊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根,连耳尖都烫得发红。
他眼神一下子飘了,不敢看文武家娘,不敢看娘亲,脚指头都好像在鞋里蜷缩起来,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攥着衣角,局促地站在原地。
“我、我……”二叔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娘亲王桂兰在旁边温柔地帮腔,怕他不好意思:
“守地,你别怕羞,有就说有,没有咱们就慢慢挑。这是人生大事,肯定要你自己喜欢。”
二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草鞋尖,喉咙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没、没特意想过……”
陈雪奶奶一眼就看穿了,慢悠悠又问一句,不紧不逼:
“没特意想过,那有没有碰见哪个姑娘,你会多瞧一眼?或是路过她家门前,脚步会慢一点?”
这句话戳得更准。
二叔的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通红,像被太阳晒透了的高粱。他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憋出一句: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心里有数。”陈雪奶奶轻轻一笑,不再逼问,“没事,你不用急着答。你是个老实孩子,娘不问你为难。只是你记着,你要是有中意的,悄悄跟娘说,娘帮你做主,不让你受委屈。”
娘亲王桂兰也柔声道:“是啊,成家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凑合。一定要你自己喜欢才行。”
二叔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脸红得依旧没退下去。
他再也待不住,慌慌张张拎起扁担和水桶:
“我、我去挑水……”
话音没落,人已经快步往院门外走,脚步都有些乱,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三叔在后面“嗤嗤”直笑,小声喊:“二哥!你脸都红透了!”
二叔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只丢下一句又急又羞的话:
“你别笑!再笑我揍你!”
可那语气,半点儿凶气都没有,全是被戳中心事的窘迫与害羞。
看着二叔落荒而逃的背影,奶奶和娘亲都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你看他,”陈雪奶奶摇着头,嘴角满是慈爱,“一问就脸红,心里肯定是有影子,只是不好意思说。”
娘亲笑着点头:“是个实诚孩子。等他缓过劲,慢慢就肯说了。”
我蹲在门槛上,也捂着嘴偷偷乐。
原来再能干、力气再大的二叔,一被问到有没有喜欢的人,也会脸红、会低头、会慌慌张张逃去挑水。
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跳动,小米粥在锅里咕嘟作响,小院里飘着淡淡的饭香。
奶奶看着二叔慌慌张张挑着水桶逃出门去,耳根还红着,忍不住和娘亲对视一笑,满眼都是慈爱。
三叔杜守山站在一旁,刚才还抱着肚子嗤嗤笑个不停,挤眉弄眼地打趣二叔害羞,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快活极了。
我蹲在门槛上,仰着脑袋,眼睛在二叔和三叔之间来回转,也跟着咯咯笑。
奶奶看着三叔笑得没个正形,慢悠悠擦了擦手,忽然把话头一转,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
奶奶抬眼看向三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不容躲开的认真:
“守山,你也别光笑你二哥。你二哥是脸皮薄,你呢?你自己心里,有没有看中哪家姑娘?”
这话一落——
刚刚还笑得前仰后合的三叔,笑声,突然就断了。
就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嗓子。
“……”
三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嘴角还翘着,眼神却一下子定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刚才还吊儿郎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一下子全没了。
娘亲也停下择菜的手,轻轻抬眼,看向三叔。
我也不笑了,安安静静盯着他。
空气像是静了一瞬。
三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原本黝黑活络的脸,一点点往上泛红,从脸颊到耳朵,再到脖子,一点点烧起来。
他眼神乱飘,不敢看奶奶,不敢看娘亲,也不敢看我,只胡乱往院门外瞟,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
他平时嘴最甜、最会说,此刻却磕磕巴巴,半句完整话都讲不出来。
奶奶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轻轻叹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你也不小了,别总当自己是个娃娃。有中意的,别藏在心里,跟家里说,家里给你做主。”
三叔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娘。”
刚才还在笑话二哥害羞的人,此刻自己比谁都慌,比谁都红。
我蹲在一旁,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心里悄悄记下:
原来三叔,也有喜欢的姑娘。
只是他自己,不敢说。
二叔挑着满满两桶水回来,脚步放得轻轻的,进门都没敢往奶奶和娘亲这边看,只是闷头把水倒进院角的大水缸里。
水缸口发出轻轻的“叮咚”水声,他倒完水,放下扁担,耳根那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这时,堂屋里已经飘满了饭香。
奶奶喊了一声:“都别忙活了,吃饭了!”
一家人陆陆续续走进堂屋。
四方木桌摆好,长板凳依次拉开。
爷爷坐在上首,爹爹挨着爷爷,另一边是奶奶,娘亲抱着我坐在侧边,二叔、三叔、三个姑姑依次坐好。一大家子挤在一张桌上,热热闹闹,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晚饭: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米杂粮粥,一摞金黄玉米面饼,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干,还有一小碗中午剩下的青菜。
不算丰盛,可一上桌,人人眼里都亮了。
我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娘亲给我盛了小半碗粥,又掰了半块饼放在我碗里。
爷爷端起粥碗,轻轻说了句:“吃吧。”
大家这才拿起碗筷,屋里立刻响起一片安静的吃饭声,偶尔夹杂着饼子的酥脆声、勺子碰碗的轻响。
吃了几口,肚子里暖起来,话也自然多了。
爷爷先开口,声音沉稳:
“今日田里的春耕差不多过半,土翻得匀,种子也下得稳,再过些日子就能出苗。”
爹爹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粥:
“嗯,墒情好,只要不遇上大旱,今年收成差不了。”
奶奶接过话,目光扫过一桌子人,慢悠悠说起白天的大事:
“今日最顺当的,还是文武领着你们寻石板、搬石板、围蚓池,那池子弄得方方正正,土也松,吃食也备足了,往后蚯蚓养起来,家里又多一条活路。”
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有点不好意思,埋头小口喝粥。
二叔这时也敢抬头了,闷声说了一句:
“文武眼尖,石板都是他先找着的,池子也是他说怎么弄就怎么弄,比大人想得还周全。”
三叔也立刻附和,生怕落了后:
“就是!我看那蚓池,肯定能养得旺,往后鸡有得吃,田也有肥,一举两得!”
娘亲笑着给奶奶夹了一筷子咸菜:
“这孩子打小就心细,记东西牢,往后咱们家,还得指着他多上心。”
我听着听着,小脸蛋微微发烫,心里甜滋滋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晨练、下田、寻石板、搬石板、挖坑、围池、填土、引蚯蚓、拾落叶……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实在的日子。
说着说着,奶奶眼神轻轻一转,又落到了二叔身上。
“守地,今日挑了几趟水?累不累?”
二叔放下粥碗,老老实实回答:“不累,几趟水不算啥。”
奶奶“嗯”了一声,语气轻得像飘着:
“身子硬朗就好。将来成了家,挑水、种地、养家,都得靠这副好身板。”
“……”
二叔刚褪下去一点的脸色,“唰”一下又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不敢接话。
三叔在一旁刚想笑,奶奶眼皮都没抬,顺口就带了过去:
“守山,你笑什么?你也一样,年纪不小了,别整天就知道看热闹。”
三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笑声戛然而止,也跟着闷头吃饭,不敢吱声了。
一桌子人都看在眼里,谁也没点破,只是嘴角都悄悄弯着。
爷爷轻轻咳了一声,把话拉了回来:
“都好好吃饭,好好干活。只要一家人齐心,田种好,蚯蚓养好,鸡鸭喂好,不愁日子过不旺。媳妇的事,家里会慢慢张罗,不急。”
这话一出,二叔和三叔都轻轻“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小口吃着饼,喝着热粥,耳朵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桌上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精致碗筷,
只有粗茶淡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说的是晨练、下田、寻石、搬土、养蚯蚓,
聊的是二叔三叔的亲事,是家里的盘算,是往后的日子。
灯光昏黄,暖意融融。
小米粥的香,玉米面饼的甜,腌萝卜的脆,
混着一家人的说话声、吃饭声、轻轻的笑声,
凑成了我杜文武心里,最安稳、最踏实的幸福。
一顿晚饭吃完,天黑了但月亮照在地上白亮白亮的。
油灯都不用点,月光都能照亮一屋人。
今日的辛劳、欢喜、心事,全都融进这一顿晚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