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分道
晨雾像一块灰白麻布,沉沉地压在旧金山的街巷上空。
泥泞的土路被夜间的露水浸得软烂,踩上去噗嗤作响,混着马粪干燥后留下的异味,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顾荣一行人找了个废弃的木板棚将就了半宿,棚顶漏下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没人能睡得安稳。
住旅店是不可能的,很多旅店看到他们华人,直接都不让进门的。
顾荣也算真正的在美利坚的国土上享受了一次外国下等人的待遇。
这间木板棚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说是木板棚,不如说是烧焦的遗迹。
旧金山发展起来后,从一开始的帐篷发展成木房子,但木质结构的房子配上煤油灯,不起火才怪。
光是1949年,就有两场大火,烧掉了一半的城镇。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算是在重建的工地,里面烧毁的黑色遗迹还能看到,边上又摆着许多正等待安装的木材。
天刚蒙蒙亮,远处矿区方向就传来了隐约的号子声,夹杂着蒸汽船悠长的汽笛声,刺破了小镇的沉寂。
“都起来吧,找点东西填填肚子。”顾荣搓了搓手,率先走出棚子。
虽然夏天还没过去,但他们一晚上没被子,被墙壁挡风,还是被冻得不行;
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那些歪歪扭扭的木质房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不少窗户里已经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偶尔能看到穿着粗布工装的白人矿工扛着工具匆匆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阿海、阿祖和阿仁应声起身,伍铁头已经在棚子角落找到了几块半朽的木柴。
他们可不敢去用好的木材,只是从烧的黑黢黢的木头上掰了些下来。
苏文彬则从包袱里翻出了仅剩的半袋面粉和一小袋盐。
“就剩这些了,煮点面疙瘩凑合吃吧。”苏文彬拍了拍面粉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昨晚上岸后他们在附近转了大半宿,除了零星几个守夜的洋人,连个华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按照顾荣的推测,那些同乡应该是跟着陈彪联系的矿产公司走了。
伍铁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中间刚好有个凹陷的地方,就当是炉膛了。
阿祖则跑到不远处的水井,学着小孩子,用抽水机旁打水。
打了一盆水回来,阿祖兴奋的不行,“你看这些鬼佬的水,用脚踩几下就自己冒出来了。”
顾荣笑了笑,从木箱里翻出一口铁锅。
这还是从幸运星号上带下来的,锅底沾着些许锈迹。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木柴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苗舔舐着锅底,很快就升起了袅袅青烟。
面粉加水调成糊状,顺着锅沿缓缓倒入沸水中,白色的面疙瘩在水里翻滚着,渐渐变得饱满。
苏文彬撒了点盐,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硬的肉干,用刀剁碎了撒进去,瞬间飘出一股淡淡的肉香。
这简陋的食物,对饿了一夜的众人来说,却堪比珍馐。
“来,大家分着吃。”顾荣用船上带下来的锡制杯子盛出面疙瘩,依次递给众人。
杯子不够,只能前面一个人吃完了,换下一个人吃。
热气氤氲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暖意,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李耀海捧着碗,刚喝了一口热汤,就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自己的亲哥哥李耀章。
阿海这几日都是跟着顾荣,跟他的亲哥李耀章,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李耀章比阿海年长五岁,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脸上却已经带上了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眼神也比阿海沉稳许多。
他看了看阿海碗里的面疙瘩,又瞥了一眼正在给众人分食物的顾荣,压低声音问道:“阿海,吃完这顿,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阿海扒了一大口面疙瘩,含糊不清地说:“还能怎么办?跟着阿荣哥啊!”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哥,你是没看见,阿荣哥在船上多厉害!要不是他,我们都被卖到那什么狗屁南美去了!他有胆有谋,跟着他干,肯定能淘到金子!你要不要也跟着我们干。”
“要是你肯,阿荣哥肯定很高兴的!”
李耀章皱了皱眉,喝了一口热汤,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阿海,你年纪小,心思太单纯了。顾荣这小子确实有本事,可你别忘了,他是外姓人。我们李家在船上有几十号人,出门在外,还是自家人靠谱。”
他往李德盛那边努了努嘴,“你看阿盛叔,毕竟是咱们李家的长辈,跟着他,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而且,你别看阿荣他辈分高,但也是因为阿昌叔的缘故,实际算起来,他也就比你大一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船上他是好勇斗狠,杀了几个鬼佬,但你真打算跟着那么个就比你大了一岁的半大小子干?”
“可我觉得阿荣哥比阿盛叔靠谱多了!”阿海急道,“船上那么多次麻烦,都是他出面解决的,他从没亏待过我们!”
李耀章放下碗,声音压得更低,“人心隔肚皮,他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真心待我们?我们兄弟俩一起跟着阿盛叔,相互照应,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帮衬。你要是跟着顾荣,万一他以后发达了,把我们抛到一边,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阿海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木碗停在嘴边。
他看着哥哥严肃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苏文彬低声交谈的顾荣,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确实佩服顾荣的胆识和谋略,可哥哥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出门在外,血脉亲情总是最可靠的纽带。
船上的日子虽然惊险,但有那么多同乡在,可到了这陌生的旧金山,以后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亲兄弟总比外人靠谱。
“哥,我……我再想想。”阿海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面疙瘩,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既舍不得顾荣,又放不下哥哥,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李耀章见他动摇,也不再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好好考虑考虑,不过要尽快做决定。我们马上就要跟阿盛叔去洪致堂了,到时候错过了可就不好了。”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李家人大多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顾荣和李德盛,显然都在盘算着后续的去处。
顾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说什么。
他知道,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跟着李德盛去洪致堂,还是跟着他去淘金,终究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在这异国他乡谋一条生路。
“二哥,我打听着消息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德安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李德盛一阵欣喜,“真找到了!”
“找到了!”李德安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跟同乡打听到的,在什么没生大街!”他尴尬的笑了笑,“这洋鬼子取的名字还真是奇怪,什么没生,没生的,多不吉利!”
顾荣猜李德安说的梅森大街,但也不好揭穿,以免李家的人又以为他嘲笑他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李德盛对他的敌意很重。
李德盛一听,立刻放下碗,脸上露出了急切的神色:“太好了!吃完这碗面,我们就动身!”
他扫视着身边的李家人,语气坚定,“愿意跟我去洪致堂的,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一起走!有洪门罩着,以后在这大埠就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就在昨天之前,李德盛都不知道洪门是什么东西,只不过过了一天,这口气就听起来跟回娘家似的。
李家人纷纷响应,李耀章第一个站起身:“阿盛叔,我们跟你走!”不少人犹豫了一下,有些甚至偷偷看了一眼在一旁喝汤的顾荣。
见顾荣没反应,也都举了手。
对他们来说,洪致堂毕竟是华人的势力,总比跟着顾荣这个外姓人去未知的矿区来得踏实。
顾荣放下碗,终于还是说了一句:“阿盛哥,我送你们过去。”
他担心李德安能不能找到那个没生大街!
李德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顾荣不打算去洪致堂,这份送别之意,终究是难能可贵。
一行人收拾妥当。
苏文彬和伍铁头还留在原地。
“苏先生,铁头叔,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看看吧,还没想好,先在镇上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活计!”
顾荣也没多劝,大家都是陌路相逢,又能强求什么呢。
随即,跟苏伍两人,打了招呼,就快步跟上了李家的队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将泥泞的路面照得有些晃眼。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白人商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墨西哥小贩推着小车叫卖,工人背着沉重的货物匆匆赶路,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一派混乱而热闹的景象。
“小心点,跟紧点!”顾荣提醒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刚到大埠的华人最容易成为被觊觎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华人凑了上来。
他头上贴着一块泛黄的膏药,遮住了大半个额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空荡荡的衣袖晃来晃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落在顾荣一行人身上,带着几分试探。
“几位兄弟,可是刚到大埠的?”那人操着一口说的是粤语,但口音奇怪,倒像是北方人,声音尖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所谓大埠,就是华工对旧金山的称呼,至于萨克拉门托,则被叫为二埠。
当然,还有三埠,四埠,只是这个称呼指代的城镇就没有统一了。
那公鸡嗓子的人凑近了几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鄙人姓赵,名生,在这大埠待了两年了,熟门熟路的。几位要是想找住处、找活计,或者想打听什么消息,我都能帮忙,只要给点辛苦钱就行。”
两年,这算是头一批到美利坚来淘金的老前辈了吧。
李德盛的身子挺了挺,正打算开口搭话,手腕却被顾荣轻轻按住了。
顾荣看着赵生那双左右乱转的眼珠子,低声对李德盛说:“阿盛哥,小心点,出门在外,就算是同乡,也未必安全。”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赵生听见。
可赵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也不生气,只是摆了摆手:“这位兄弟说的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既然信不过我,那我们有缘再会了!”
说完,他又转向另一伙刚从码头方向过来的华人。
那伙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赵生立刻换上同样谄媚的笑容,凑了上去:“几位老乡,刚到大埠吧?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啊?”
李德盛觉得顾荣有些过分了,看着赵生的背影,撇了撇嘴:“至于这么小心吗?都是同乡,还能害我们不成?”
“防人之心不可无。”顾荣语气平静,“这大埠什么人都有,有的人表面上是同乡,背地里说不定就会把你卖了。我们刚过来,根基未稳,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说实在的,李家的人大部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这见识,比起顾荣前世的初中生都不如。
李德盛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顾荣问了路,被问路的白人都有些惊讶的多看了几眼这个华人小伙。
路也问到了,梅森大街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这条街比刚才走过的小巷要宽敞一些,两旁的房屋也相对规整,不少店铺已经开门营业。
格兰特广场就在街的尽头,广场上热闹的商铺现在还都关着门,若是开了门,估计又是一番热闹的场景。
“前面就是洪致堂了!”顾荣指着广场拐角处的一栋建筑说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栋三层高的青砖楼矗立在那里,与周围的木质房屋格格不入。
楼门口挂着一块红漆牌匾,上面“洪致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时间尚早,大门紧闭。
李德盛正了正衣领,郑重地上前,扣着门上的铜环,哐哐的敲了两下。
铜环的声音在门后的院子里回荡,久久没有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