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力斯维尔“金锚旅店”二楼最好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寂静。

　　窗外是这座淘金热中新兴城镇特有的喧嚣——马车碾过泥泞街道的轱辘声、矿工粗野的叫嚷、蒸汽船偶尔从尤巴河方向传来的低沉汽笛——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丝毫透不进这间被沉重气氛笼罩的屋子。

　　顾荣坐在窗边的硬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房间中央那张铺着粗糙亚麻床单的床上。

　　苏文彬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身上盖着薄毯，但毯子下透出的厚厚绷带轮廓，无声诉说着那场发生在萨克拉门托河畔仓库的残酷折磨留下的印记。

　　“先生，药换好了。”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

　　他继续说道：“不过，如我之前说的，这位先生他的伤口感染严重，我现在也只能帮他处理伤口。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上帝的旨意了！”

　　黄阿贵拿出了两块鹰元塞到了医生手里。

　　医生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留着不省人事的苏文彬，和一房间沉默的人。

　　顾荣知道，在这个抗生素还没发明的时代，伤口感染只能靠自己的免疫力了。

　　顾荣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柯尔特左轮冰冷的枪柄。

　　他记得苏文彬在旧金山码头初次见面时的拘谨，记得他为了省下几个铜板精打细算采购物资时的精明，记得他在淘洗点发现第一粒金砂时的狂喜。这个最早跟随他、沉默寡言却踏实可靠的伙伴，此刻却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旅店老板哈罗德那张布满皱纹探了进来。

　　他的脸都已经伸进来，还是假惺惺的敲了一下门，“顾先生，你们现在方便吗？”

　　自从西卡德和克洛维死去消息传遍了马力斯维尔，现在顾荣的名字一瞬间就街巷闻名。

　　以至于，现在只要有华人走在街上，其他的白人看到，都会退避三舍。

　　哈罗德也属于那种吓坏了的白人。

　　他根本不敢接待顾荣这一帮人，但在对方的钱和枪的威胁下，他妥协了。

　　但现在做事的时候，他也是颤颤巍巍的，小心翼翼。

　　这就叫钱难赚，屎难吃。

　　他殷勤得过分，却又处处透着疏离和畏惧，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尊杀神，让他的“金锚旅店”步了西卡德的后尘。

　　哈罗德现在只盼着这群瘟神早点离开他的店。

　　他的笑容此刻显得无比僵硬，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顾先生？楼下……楼下有两位先生求见您。他们说……说认识您！”

　　“马龙兄弟！”顾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房间的沉寂。

　　守在门外的戴尔和林茨·马龙立刻推门进来。

　　“下去看看，把人带上来。小心点。”顾荣吩咐道。

　　虽然，解决了克洛维、沃夫辛和西卡德，但在马力斯维尔，想要解决他们的人还有不少，危险远没有解决。

　　马龙兄弟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脚步声沉重而迅速。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几句简短的对话。很快，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门再次被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戴尔·马龙魁梧的身躯，他侧身让开。紧接着，两个熟悉却又带着风霜和伤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阿祖！还有黑月！

　　阿祖的左臂用撕扯下来的布条草草包扎着，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脸上有几道擦伤，但那双年轻的眼睛依旧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草屑。

　　黑月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一些。他走路时明显有些跛，右腿似乎受了伤，古铜色的脸庞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像鹰隼般锐利沉静。

　　他背上还挎着他从不离身的弓，箭囊已经空了。

　　两人都显得十分狼狈，像是刚从荒野里挣扎出来的野兽。

　　“阿荣哥！”阿祖的声音带着沙哑和激动，一步跨进房间，目光急切地扫过顾荣，最终落在床上的苏文彬身上，脸色瞬间变了，“苏先生他……”

　　黑月紧随其后，沉默地走进房间，他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落在顾荣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印第安战士的习惯让他即使在极度疲惫和伤痛中，也保持着对环境的警惕。

　　顾荣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阿祖的肩膀，又看向黑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回来就好！伤怎么样？”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阿祖和黑月的归来，不仅意味着伙伴的生还，更是一股急需的力量补充。

　　“皮外伤，死不了！”阿祖咧嘴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顾荣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的苏文彬，低声道：“苏先生，听到了吗？阿祖和黑月都还还活着。你再撑一撑，一定要好起来。”

　　他不知道苏文彬听不听得见，但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一种必须坚持下去的信念。

　　阿祖也走到苏文彬的床边，“苏先生，还能好起来吗？”

　　顾荣摇了摇头，“不知道，只能看天意了！”

　　阿祖摇头叹息，又问道：“其他人还好吗？”

　　顾荣的脸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吐出了几个字：“阿仁，没了！”

　　黑月没有说话，内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但脸上的表情也是紧了紧。

　　“阿仁，他为了掩护大家，点燃了火药！”

　　众人沉默。

　　顾荣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城镇的屋顶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尤巴河。

　　也许那一天，该带着阿仁他们一起去投靠洪致堂，这样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阿祖首先打破了沉默，“阿荣哥，你已经为了阿仁报仇了，阿仁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还不够”顾荣冷不丁的说了一句，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动了我们龙虎营的人，一个也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