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规矩
清晨的萨克拉门托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湿气、马粪味和昨夜未散的酒气。
“绿松鸦酒吧”紧闭的门板后面,却已是一番景象。
帕特里克·奥康纳坐在酒吧角落他专属的卡座里。
平日里喧嚣震天的空间此刻异常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巧的夹鼻眼镜,这让他那张带着刀疤、惯常显得凶狠的脸,意外地添了几分斯文气,或者说,是一种刻意为之的伪装。
他面前的小圆桌几乎被钱袋堆满了。这些袋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粗糙的麻布袋,也有相对考究的皮袋,共同点是都鼓鼓囊囊,里面装着叮当作响的金币、银币或者皱巴巴的银行券。桌子旁边,排着一列不算长的队伍,七八个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穿着沾满泥点工装裤、眼神躲闪的矿工;有裹着破旧外套、神情麻木的小贩;还有一个衣着相对体面些的杂货店主,正不安地搓着手。
他们都在等待向这位“绿松鸦”的主人缴纳这个月的费用。
这钱可能是,让他们在萨克拉门托这个欣欣向荣的小镇继续经营下去的保证;又或者是向绿松鸦帮交的保护费;又或者是赌桌上赌输后不甘心,又从帮派里借的高利贷,每个月都要还的利钱。
排队的人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敢违反规矩。
他们知道,奥康纳是个极为看重信誉和规则的人。
虽说他是个恶棍,但却是个有原则的恶棍。
只要你按时交钱,他就会信守承诺!
这是别的帮派比不了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奥康纳的绿松鸦帮其实帮助维护了萨克拉门托的秩序,至少比本地的治安官大人伯德那个酒囊饭袋有用的多!
所以,众人虽然害怕奥康纳,但也算在某种程度上是尊敬这个高大魁梧的爱尔兰人的。
奥康纳头也没抬,左手熟练地掂量着递上来的钱袋,右手握着羽毛笔在一本厚厚的牛皮账簿上记录着。
每记完一笔,他便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报出一个名字和金额,然后挥挥手,示意下一位上前。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只有钱币碰撞的声响和笔尖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
这时,酒吧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戴高顶礼帽的白人男子走了进来,他手里握着一根精致的手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沉默不语的黑人管家。
男子无视了排队的众人,径直走到队伍中间,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男子平视着奥康纳头上的空气,语调轻松:“奥康纳先生。”
“我是雅各布·科恩。关于这个月的款项,我希望和你谈谈。”
奥康纳的笔尖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夹鼻眼镜的镜片,目光平静地落在科恩脸上。
奥康纳只是抬头,也并没起身,只是从下往上看着科恩。
那位高傲的绅士-科恩,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在纽约的资金周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汇款可能延迟几天。我希望……嗯,能把账期稍微延长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道,“你知道的,现在东部的银行手续总是很繁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旁边那些排队的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看,我和你们这些人是不同的。
奥康纳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夹鼻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更加狰狞。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声音依旧和气:
“当然没问题,亲爱的科恩先生。”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那么,您打算延期多久呢?”
科恩心中一喜,以为对方被自己的身份或者提到的“纽约”唬住了。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一个星期?不,保险起见,不如就两个星期吧?你看,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让步。
奥康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却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科恩。
“延期多久都没问题,科恩先生。”奥康纳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不过,在您延期期间,您准备好和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说再见了吗?”
话音未落,奥康纳闪电般出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扼住科恩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科恩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他的脸被奥康纳狠狠地掼在堆满钱袋的小圆桌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细微脆响。
科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喷涌而出,溅在钱袋上、账簿上,甚至溅到了旁边一个矿工惊恐的脸上。
桌子上的钱袋被撞得滚落一地,银币叮叮当当洒得到处都是。
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更多的人则是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表情。
他们太了解这位“和气”的酒吧老板了。
奥康纳松开手,任由科恩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
科恩蜷缩着,双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昂贵的西装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礼帽滚到一边,狼狈不堪。
“你……你疯了吗?”科恩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认识纽约市的警察局长!你……你会后悔的!”
奥康纳弯腰,捡起科恩掉在地上的手杖,用杖尖轻轻抬起科恩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纽约的警察局长?”奥康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听着,科恩先生,你还有半天的时间,去解决你那该死的‘小问题’。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我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用杖尖点了点科恩的眼睛:“否则,我会把你这对漂亮的蓝眼珠子挖出来,当成礼物,寄给你那位尊敬的局长大人。我想,他收到时,表情一定很有趣。”
科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连滚落的礼帽和手杖都顾不上捡,他的黑人管家也慌忙跟上,两人狼狈地消失在门外。
奥康纳看都没看门口,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弯腰,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钱袋和金币一一捡起,重新堆回桌上。
然后,他坐回卡座,重新戴上那副夹鼻眼镜,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下一个。”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排队的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队伍默默地向前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