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拉响。

　　尖锐的鸣声划破天际，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苍穹撕开一道道口子。天空中，无人机群编队飞过，机械的广播声此起彼伏：“请广大市民有序进入就近避难所……请广大市民有序进入就近避难所……”

　　江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大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搀扶着老人，背着行囊，拎着箱子，朝着各个避难所入口汇聚。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快步走。混乱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即使在最后关头，人们也没有放弃，依然在追寻那或许渺茫的生机。

　　他看了很久，直到街上渐渐空旷。

　　转身回到客厅，亲戚们都已经到了。大伯一家，叔叔一家，姑姑，还有姥姥姥爷、舅舅——能来的都来了。有人脸上带着茫然，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声议论。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也有人选择了官方的庇护所。江宁不强求，各有各的缘法。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抬手一挥。

　　法力涌动间，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客厅便空荡下来。洞天里，自有人父母去解释这一切。

　　江宁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他以前抽烟，后来修行就戒了。现在，他想再来一根。

　　烟雾缓缓升腾，窗外又传来一阵嘈杂。他走到窗边，看见街角起了骚乱——有人冲进超市打砸，有人扭打在一起，有人在火光中狂笑。末日来临，有人想求一线生机，也有人想要追求最后的狂欢。打砸抢烧，人性在绝境中撕开一道道口子。

　　几声枪响。

　　骚乱的人群四散奔逃，几个身影倒在血泊中，持枪的制服人员迅速控制局面。乱世当用重典，江宁默默看着，掐灭了烟。

　　他推门而出。

　　街上到处都是匆匆赶往避难所的人流。有人看见他从居民楼出来，喊了一声：“快走！没时间了！”江宁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处避难所入口时，有工作人员拦住他：“同志，进去！”

　　“不了。”江宁道。

　　“你——”工作人员还想再劝，对上他的眼神，忽然顿住。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面临末日的人。

　　官方并不强求，只要不作乱，便无所谓。

　　江宁继续前行，来到这座城市最高处的写字楼。电梯早已停运，他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上，脚步平稳，气息不乱。天台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到栏杆边。

　　风很大。

　　他俯视着这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车流凝固在路口，人群如蚁群般涌向地面深处。远处的山，近处的河，还有天际线上那根熟悉的电视塔。每一处都刻着记忆，每一处都可能是最后一眼。

　　江宁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

　　“2035年4月15日，蓝星，我的家乡。”他对着镜头，声音平静，“我不知道这段视频还能不能留下，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看。但我想记着这里，记着这一天。”

　　镜头缓缓扫过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如果不是那条刺目的新闻播报，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三天后。

　　江宁站在山巅，遥望天际。

　　官方发布的最后通报里，撞击时间精确到秒。此刻，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那片天空——包括他的。灵觉全开，感知延伸到极限。

　　来了。

　　天边先出现一点亮光，比太阳更亮，亮得刺目。那点亮光迅速扩大，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只从天外探来的巨手，撕裂大气层。轰鸣声尚未抵达，但空气已经开始震颤，江宁脚下的山石簌簌滚落。

　　他眯起眼，没有后退。

　　那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他看清了它的轮廓。那不是一颗石头，那是一颗燃烧的星辰，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大地俯冲而下。

　　撞击前的一瞬，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鸟鸣、远处城市的余音——一切归于死寂。天地间只剩下那颗星辰，和它投下的巨大阴影。

　　然后，它落了。

　　轰——

　　那一瞬间，江宁的耳膜失去了作用。那不是声音，那是大地在咆哮，是山脉在颤抖，是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又松开。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所过之处，山峰崩塌，江河倒流，城市像纸糊的积木一样被撕碎、掀起、抛向天空。

　　火光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冉冉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烟尘滚滚而来，像一堵万丈高墙，吞噬沿途一切。

　　江宁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滚出数丈。法力自动护体，但他仍然感到胸口一闷，喉头泛起腥甜。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城市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

　　高楼，街道，河流，电视塔——他三天前俯瞰的一切，此刻已从地图上抹去。只剩下燃烧的废墟，和铺天盖地的尘埃。大地在颤抖，一道道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岩浆从地底涌出，染红残破的地表。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烟尘遮天蔽日，阳光被完全隔绝，白昼瞬间变为黑夜。只有远处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映出地狱般的景象。

　　江宁呆呆站着，望着那片曾经叫作家乡的地方。

　　良久，他取出灵虚木，心念一动，进入洞天。

　　洞天里，亲人们聚在一起，见他出现，纷纷围上来。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江宁沉默片刻，扯出一个笑容：“没事了。咱们在洞天里，很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尘埃落定，我们再出去看看。”

　　众人松了一口气，渐渐散去。只有父亲留了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宁点点头，走到洞天一角，盘膝坐下。

　　丹田中，那道符箓依旧散发着清凉的气息。法力缓缓运转，修补着被冲击波震伤的内腑。他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轰鸣。

　　蓝星，还在。

　　只是，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