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定脉蕴生阵
江宁没有走远。
他绕过一片新翻的苗圃,在另一块空地上停下。手一挥,千百粒稻种簌簌落下,均匀地没入土中。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试试能不能在蓝星种活修仙界的稻种。那些谷粒里蕴着极淡的灵气,若能成活,洞天里的人往后便多一分倚仗,不必只守着那点存粮过活。
种罢,他转身走向另一处空地。
取出那只温润的玉瓶。瓶中是蓝星版的地乳,还剩二十余滴。他静立片刻,缓缓倾出一滴。
乳白色的液体落下,触及洞天土地的一刹那,空间微微一震。
又是那股熟悉的感觉——灵虚木在贪婪地吸纳这大地精华,想要撑开洞天的边界。江宁早有防备,法力狂涌而出,生生将那股扩张之力束住,一寸寸逼着地乳向地下深处渗去。
一滴地乳,化作一道地脉。
他额上沁出汗来,手却没有停。
第二滴。第三滴。……第九滴。
九滴地乳相继落下,九道地脉在地下纠缠盘绕,渐渐结成一座奇特的阵势。恍惚间,一股温润的力量自地脉深处升腾而起,化作丝丝缕缕的生机,缓缓浸润着整个洞天。
江宁长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上的汗。
“成了。”
定脉蕴生阵——脱胎于张涵先生游记中的那门阵法。他枯坐了三个月,反复揣摩,又几度简化,才勉强能在洞天里布下。虽说洞天法则与外界不尽相同,但有了这遭经验,往后在蓝星布阵,心里便有了底。
反正风水阵法这东西,讲究的是神意相通,差不多也就行了。
他收起玉瓶,看了看剩下的地乳——十二滴。这一回用了九滴,下次再布,就只能留下三四滴了。
不过也无妨。地乳本就是取自蓝星,用在这里,也算是还之于彼。
出了洞天,江宁没有理会那些欲言又止想凑上来的人,径直走向溶洞深处。
他寻到那处布过换气符文的裂隙,取出地乳,以指为笔,在岩壁上刻划起来。
这一回,他要布真正的定脉蕴生阵。
以地乳为墨,一道道符纹在石壁上浮现。符文收拢地脉,阵纹引导流转,将整座溶洞连同方圆数十里的地脉之力,缓缓牵引而来。
比预想的顺遂得多。
蓝星的地脉虽然受过损伤,却并未断绝。那些深埋地底的力量感应到符文的召唤,像是迷途多年的旅人忽然望见灯火,源源不断地向溶洞汇聚而来。
原以为要费一个月工夫,结果只用了半个月。
阵法一成,便自行运转起来。
溶洞里没有任何动静,墙还是那堵墙,地还是那片地。可在江宁的感知中,一切都不同了——每一寸岩壁都被无形的力量加持,变得愈发坚实;地脉之力被牵引而来,化作缕缕生机,在溶洞里缓缓流淌。
那些幸存者兴许察觉不到,但日子久了,住在这里的人会越来越康健,伤病好得更快,连种的粮食都会长得更壮实些。
此间事了。
江宁不再耽搁。他长身而起,化作一道青光掠出溶洞裂隙,直上云霄。
他在高空中悬停下来,俯身下望。
那座溶洞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但他知道,那黑点里藏着几百条命,藏着他为蓝星留下的一点火种。
风从耳畔掠过,云从脚下流过。他就这样悬停着,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事。
钱世荣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大义凛然地逼宫;那些被他拉拢的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灵虚木;那些旁观的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当时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虽然不愿承认,但那一刻,他心头确实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机。
他感觉到了被冒犯。
一群蝼蚁而已。能活下来,全靠他的庇护。不但不知感恩,还妄想篡夺他的东西?
都杀了。
把那些逼宫的,那些帮腔的,那些旁观的,都杀了。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这种把戏,那就去死。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神恩如海,神威如狱。
那个念头极其强烈,几乎要压过一切。
但也只是一瞬。他克制住了。三年的养气功夫终究没有白费,让他在那一息之间平复了心绪。
他选择了只诛首恶。
此刻悬在高空,俯瞰着那座溶洞,他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本心——澹川道人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明心见性,找回本心,方得大道。可江宁忽然发现,他并不确定自己的本心是什么。
按他从前对这两个字的理解,本心自然是心中所求。
他以为自己得了修仙的机缘,定会不顾一切去追求长生大道。可事实上,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以为,感受到被冒犯,当然要斩杀敢于冒犯自己的生灵——不然这仙岂不是白修了?可那一刻,他选了只诛首恶。他以为的终归只是他以为,事到临头的选择,并不全是那个“他以为”。
真正让他困惑的,是那一瞬间心态的变化。
愤怒,究竟是生命被冒犯后的本能反应,还是后天被外界赋予的情绪?
本心,究竟是初生时那种无关善恶、最原始的心态,还是经历了世事、建立了三观之后的自己?
若是前者,那他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三观算什么?一层伪装?一道枷锁?
若是后者,那本心岂不是轻易便能被外界塑造?毕竟一个人的性格三观,本就是被后天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他思索良久。
风从耳畔掠过,云从脚下流过。他就那样悬停在高空,一动不动。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
人性本就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他江宁不过是个练法境的小修士,活了三十多年,修了三年仙。若是一时半刻就能把本心是什么想得明明白白,那他早该去当圣贤了。
修行,本就是一个寻找本心的过程。今日想不明白,那就明日接着想;今年想不明白,那就明年接着想。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答案。
他收回目光,手一挥。
八张纸人自袖中飞出,迎风便长,化作八个三尺高的纸人,恭恭敬敬地立在他面前。他又取出一张纸,随手折了几折,一顶轿子便凭空现出。
江宁上了轿。
八个纸人抬起轿子,缓缓向前飘去。
风从轿边掠过,云从脚下流过。那顶纸轿载着江宁,飘飘摇摇,向着远方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