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科德利埃俱乐部
1791年10月20日,晚间。
巴黎,第六区,科德利埃俱乐部。
这座由科德利埃修道院改建的建筑,外墙上的“自由”“平等”“博爱”三个标语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室内光线昏暗,人声嘈杂,烟雾弥漫,混杂了呛人的廉价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这里是巴黎最激进的俱乐部之一,成员们每天晚上都会聚集在一起,就巴黎当天的局势做一番分析和辩论。
此时,讲台上站立着一个魁梧的身躯,正是科德利埃俱乐部的创始人,乔治·雅克·丹东。
他今年32岁,正值壮年,满脸的天花疤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为狰狞。
他是最激进的喉舌,曾经靠着街头演讲,一次又一次煽动起巴黎的民众。
他曾经与马拉联合雅各宾派的罗伯斯庇尔,号召巴黎民众起义,推翻了吉伦特派在国民公会的统治。
随后,巴黎政局开启了雅各宾派专政,他继续支持罗伯斯庇尔的恐怖政策,将所有涉嫌反革命的人统统推上断头台。
他曾经相信,断头台是革命的武器,每一次铡刀的落下,都会将共和国的未来道路向前延伸一步。
但是,此刻站在讲台上的他,身穿灰色大衣,面色却有些沉重。
“公民们!大家听我说!”丹东的声音不大,但常年的演讲让他的声音具有强烈的穿透力。
台下嘈杂的人群瞬间变得安静起来,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丹东的讲话。
“革命进行到了今日,我们建立了共和国,赢来了胜利。”丹东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恐怖政策曾经是必要的武器,是保卫我们初生的共和国的盾牌!”
他略微停顿,环视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前排坐的是工人,衣服上还带有一些污迹,旁边是小店主,身上的围裙还没有解下,还有手工业者,退伍士兵和无套裤汉们。
这些人都是革命的基石,是他丹东的兄弟。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沉痛,声音再次低沉了下去:“但是,公民们!当我们挥舞的武器越来越锋利,越来越随意之后,它砍伤的,是否还是革命的敌人?还是……我们自己?”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也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们明白丹东在说什么,此时,断头台的铡刀不仅仅面向吉伦特派,任何一个被怀疑的对象都有可能经过革命法庭的审判而被送上断头台。
“公民们!”丹东再次发声,这次他的嗓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激昂,“我们应该爱惜人类的鲜血!
恐怖政策正在被滥用,正在被扩大化!
它不再是保卫革命的盾牌,早已变成了一把疯狂挥舞的屠刀!
我们必须清醒过来!
我们必须呼吁宽容!
这不是对敌人的宽容,而是对我们内部同志的宽容!
革命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制造更多的死亡和无尽的恐惧,而是为了让民众生活得更好!”
在无数颗头颅落地之后,丹东终于意识到了恐怖政策被扩大化后的危害,他的立场也随之发生了转变,
话音刚落,台下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丹东说的对!”一个粗哑的嗓音从人群中响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昨天皮埃尔就被抓走了,就因为抱怨了一句面包又涨价了!这算什么反革命?他跟我们一起参加过起义!”
“可是没有恐怖政策,那些隐藏的叛徒怎么清除?”旁边的一名无套裤汉立刻反驳道,“他们一直蛰伏在巴黎!等着我们松懈的那一刻!”
争论声此起彼伏,俱乐部内众人,明显在这个观点上分裂成了两种立场,只是支持丹东的,人数更多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攻击性的声音,猛然响起,盖过了众人的嘈杂声。
“丹东先生!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您这是彻头彻尾的妥协!”
无套裤汉首领雅克·勒内·埃贝尔,从台下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要比丹东年长一些,身材瘦削,但眼神中却流露着更加狂热的光芒。
他大声说道:“当初我们能够上台,正是依靠恐怖政策的推行,现在,我们更要继续维持恐怖政策。
绝对不能给那些反对者任何反扑的机会。”
他猛地将手臂指向窗外,说道:“看看外面吧,公民们!共和国还远没有安全!
躲在蒙梅迪的路易·卡佩,和他的那群走狗们,正在积蓄着力量!
那些被打倒的贵族们也一直躲在暗处窥视!
现在的恐怖政策不是被滥用了,而是还不够!
此时来谈宽容还为时过早。”
埃贝尔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宽容!哼!
我们巴黎的民众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面包!
是工作!
可是看看现在,断头台的铡刀砍下了那么多贵族的脑袋,他们的财产哪里去了?
面包的价格为什么还在涨?
投机商们照样囤积居奇!
我们需要限制价格!
我们需要的不是对敌人心慈手软,而是要更彻底的革命!
我们需要推行新的法案!”
埃贝尔的讲话立即在人群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响。
他身后一部分坚定的无套裤汉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埃贝尔说得对!”
“绝不能手软!”
“面包!更彻底的革命!”
“打倒投机商!把他们送上断头台!”
……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新的声浪,冲击着丹东刚刚营造出的沉重氛围。
然而,更多由丹东亲手召集来的科德利埃俱乐部老成员,则陷入了沉默和思考,许多人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俱乐部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分歧了。
本来因立场一致而聚集起来的科德利埃俱乐部,虽然偶尔会有争吵,但也都是小问题。
不像现在,明显分成了以埃贝尔为首的少数极端派和以丹东为首的多数温和派。
丹东望着埃贝尔,眼神中有些疲惫,他以为这个曾经的战友能够理解他,没想到最反对的竟然是他。
丹东没有再开口,该说的都已经说完。
埃贝尔见丹东沉默,冷哼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一群追随者们簇拥着他,离开了俱乐部。
刚踏出俱乐部大门,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大家散去之后,他就见到一名无套裤汉打扮的人快步上前,递给了他一张传单,恳求地说道:“公民,支持一下吧!这是路易剧团的义演,门票收入都捐给饥饿的民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