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煌帝国的皇城,坐落在中州大地最中央的龙脉之上,万里宫墙连绵起伏,朱红基座托举着鎏金琉璃瓦。日光洒落时,整座皇宫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远远望去,如天宫降世,威严而华贵。
宫城内,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随处可见身着锦衣玉带的王公贵族,步履匆匆的内侍宫女。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龙涎香与名贵熏香交织的气息,丝竹雅乐与笑语喧哗从不间断。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可这一切繁华,都与皇城最西北角那座偏僻冷清的永安宫,没有半分关系。
永安宫,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一隅。
这里没有往来如梭的宫人,没有络绎不绝的赏赐,连廊下悬挂的宫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庭院里的草木无人精心修剪,却也凭着一股韧劲肆意生长,反倒生出几分无人打扰的野趣。
宫墙斑驳,石阶微凉,连风掠过檐角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孤寂。
这座被帝王彻底遗忘的宫殿里,常年只住着三个人。
炎煌帝国九皇子,林越。
他的生母,林婉怡。
以及一位从林婉怡入宫便陪在身边,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婆婆。
林越今年八岁。
他是货真价实的龙子凤孙,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皇室血脉,可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里,他却活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沉默、不起眼,甚至连被人多看一眼,都是一种奢侈。
他随母姓林。
不是皇室正统的国姓,而是母亲林婉怡的姓氏。
这在等级森严的皇室之中,本就是一种近乎放逐的冷落。
自他有记忆起,父皇这两个字,就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称谓。
他只在襁褓之中,以及刚记事的那两年里,远远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几面。
男人永远身着九五至尊的玄色龙袍,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冷峻威严,一双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站在高处,接受万人朝拜,目光扫过群臣、宫妃、皇子公主,却从未在他和母亲林婉怡的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瞬。
那是执掌天下的君主,是炎煌帝国的帝王。
唯独不是他的父亲。
皇宫是个最现实不过的地方。
母妃得宠,皇子便金尊玉贵,前呼后拥;母妃失宠,皇子便连带着被人轻视,连底层的宫人都敢在暗地里怠慢几分。
林越的日子,便是在这样的冷落与忽视中一天天度过的。
宫里的其他皇子,大多出生在贵妃、淑妃、德妃这些高位嫔妃的宫中,自幼便被捧在掌心,时常有机会伴在帝王身侧聆听教导,锦衣玉食,仆从如云,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他们遇见林越的时候,要么是一脸不屑地绕道而行,要么是投来一道轻蔑的目光,偶尔有几个性子骄纵的,还会故意撞开他,然后在随从的哄笑声中扬长而去。
他们从不与他说话,从不与他玩耍,更从不把他当成一位真正的皇子。
因为他们拥有一样林越这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父皇的宠爱。
这份落差,年幼的林越不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常常一个人蹲在永安宫的庭院里,望着高高的宫墙,一发呆就是大半天。
小时候的他,还曾天真地以为,父皇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来看他和母妃。
那时的他,总爱拽着林婉怡的衣袖,仰着稚嫩的小脸,用带着一丝期盼的语气轻声问道:“母妃,父皇什么时候会来看我们呀?别的皇兄,都能经常见到父皇。”
每当这时,林婉怡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蹲下身,温柔抚摸着他的头顶,眉眼间没有半分怨恨,也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片平静如水的温和。
“越儿,你父皇是天下之主,要处理天下大事,国事繁重,没有闲暇来我们这永安宫。”
“我们不吵他,好不好?”
小小的林越总会乖乖点头,把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悄悄压在心底。
他信了母亲的话。
他以为,只要他乖乖听话,安安静静地待在永安宫里,总有一天,父皇会想起他这个儿子。
可这份天真,在他渐渐长大之后,一点点被现实击碎。
八岁这年的暮春,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聚在园中赏花嬉戏。林越因为母妃叮嘱过不许随意外出,便只是远远地站在假山后面,看着那群众星捧月般的皇兄们。
他没有上前,只是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
可有些话,却偏偏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九弟的母亲林婉怡,当年入宫根本就不是因为父皇喜欢,不过是父皇为了安抚林家,不得已的一场政治联姻罢了。”
“政治联姻?难怪父皇从来不去永安宫,连九弟都懒得看一眼。”
“本来就没有感情,不过是走个过场,能有多在意?九弟也是倒霉,投错了胎,跟着一个不受宠的母妃,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冷宫里待着了。”
“连姓都随母姓,可见父皇有多不待见他,我们可别跟他走太近,平白拉低身份。”
几句轻描淡写的嬉笑,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了林越的心里。
他站在假山之后,小小的身躯微微僵硬,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母妃说的父皇太忙,从来都不是真的。
原来他和母妃,不过是父皇为了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一场无关紧要的交易。
无爱,无宠,无情意。
所以,他们才会被像垃圾一样,丢在这座冷清的永安宫里,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林越没有哭,也没有冲出去质问,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永安宫。
他没有把听到的话告诉母亲。
他忽然明白了,林婉怡那句平静的安慰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藏着多少为他撑起的体面。
她从不埋怨,从不怨恨,不是不苦,而是不想让他小小的年纪,就活在仇恨与自卑里。
那天之后,林越变得更加沉默。
他依旧乖乖待在永安宫里,不吵不闹,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而这份沉寂的日子,在不久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光。
宫里新调来了一批小丫鬟,负责分配到各个偏僻宫殿打杂,其中一个名叫阿禾的女孩,被分到了永安宫。
阿禾比林越大一岁,眉眼干净,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爽朗与纯粹。
她不像其他宫人那样,一进永安宫就满脸嫌弃,更不会因为林越是个失宠的皇子、还随母姓,就露出半分轻视。
报到的第一天,她看见独自蹲在庭院里发呆的林越,没有绕道,也没有低头匆匆走过,而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九皇子,奴婢叫阿禾,以后就在永安宫伺候您和良娣娘娘。”
林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小声应了一句:“嗯。”
他从小没有玩伴,不习惯与人亲近,更不习惯有人主动对他说话。
可阿禾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在他身边轻轻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
“九皇子,您在看什么呀?”
林越低头,看着砖缝里缓缓爬行的一队蚂蚁,声音轻得像风:“看蚂蚁。”
“蚂蚁呀!”阿禾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那我们一起数好不好?我数左边这一队,你数右边这一队,看谁数得多!”
不等林越回答,她已经压低了声音,认认真真地数了起来。
“一只,两只,三只……它们跑得好快呀,是不是要搬东西回家?”
林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一点,也跟着轻轻数了起来。
“四只,五只,六只……”
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青石砖边,脑袋凑在一起,气息干净而温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的发顶,把孤寂的庭院,照出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数累了,他们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庭院角落里开得不起眼的小野花。
淡紫色、浅白色、嫩黄色的小花一簇簇挤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禾指着其中一朵开得最艳的,语气雀跃:“九皇子您看!那朵花最好看了!等再过些日子,整个院子都会开满,到时候永安宫就一点也不冷清啦!”
林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八年,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嗯。”
“对了九皇子,”阿禾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点,小声问道,“您平时都在宫里做什么呀?御花园那么好玩,您不去看看吗?”
林越的眼神暗了暗,指尖轻轻抠着微凉的石柱,声音低低的。
“母妃不让我出去,她说外面人多杂乱,不安全,让我乖乖待在永安宫里,不要乱跑。”
他其实也想出去看看。
想看看御花园开得最盛的牡丹,想看看皇宫里那条种满柳树的长街,想看看别人口中热闹非凡的地方。
可母妃的叮嘱,他不敢不听。
更何况,就算出去了,等待他的也只有皇兄们的轻视与旁人的白眼。
阿禾听完,立刻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地拍了拍胸脯。
“那没关系!不出去就不出去!奴婢陪着九皇子!我们在院子里看花、数蚂蚁、追蝴蝶、捡落叶,还能听婆婆讲宫外的故事,一样很好玩!”
“以后奴婢天天陪着九皇子,再也不让您一个人待着了!”
她的语气真诚又热烈,像一束小小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林越漆黑孤寂的世界。
从那天起,永安宫终于有了生气。
清晨,他们一起看朝阳爬上宫墙;午后,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傍晚,一起坐在台阶上看晚霞染红天际。
阿禾会偷偷藏起厨房里送来的甜糕,塞到林越手里;会把飘落的花瓣串成小小的花环,戴在他的头上;会绘声绘色地讲她听来的宫外故事,讲街边的糖人,讲热闹的集市,讲五颜六色的花灯。
林越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可那双沉寂的眼眸里,却一点点泛起了光亮。
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一个不会轻视他,不会冷落他,不会嫌弃他的玩伴。
在这座冰冷到窒息的深宫里,阿禾的出现,成了他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这份安稳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炎煌帝国一年一度,万众瞩目的魔法天赋觉醒测试,即将开启。
魔法,是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力量。
是身份,是荣耀,是地位,是一切改变命运的机会。
无论是皇子公主,还是世家子弟,只要年满八岁,都可以参加测试。一旦觉醒出上等魔法天赋,便会一步登天,成为帝国重点培养的天才,得到帝王的重视,得到所有人的敬畏。
消息一出,整个皇城都沸腾了。
备受宠爱的皇子们个个摩拳擦掌,意气风发,恨不得测试立刻开始。
消息传到冷清的永安宫时,却显得格外安静。
林婉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老婆婆正在擦拭桌案,闻言也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们比谁都清楚。
在这座皇宫里,没有恩宠,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就算真的觉醒了不错的天赋,又能如何?
更何况,林越从小被丢在冷宫,无人教导,无人重视,又能有多高的天赋?
说不定,连最普通的凡人资质都达不到。
到时候,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与轻视。
林越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宫墙之外那片遥不可及的辉煌殿宇,小小的手掌,一点点、一点点攥紧。
他的指节发白,胸膛微微起伏。
他不奢望父皇的垂爱,不羡慕皇兄的风光,不渴求旁人的追捧。
他只想有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为母妃林婉怡争一口气、为冷清了半辈子的永安宫增光添彩的机会。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永安宫里那个被遗忘、被轻视、随母姓的九皇子林越,从不是废物,更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阿禾悄悄走到他的身边,仰起头,看着少年沉默的侧脸,小声开口。
“九皇子,您……也要去参加魔法测试吗?”
林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
“我要去。”
阿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满满的信任与鼓励。
“九皇子一定可以的!”
“奴婢相信,九皇子一定能觉醒最厉害的魔法天赋,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让父皇也看见您!”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九皇子!”
林越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笑容灿烂的女孩。
阳光落在阿禾的脸上,干净而温暖。
他的心底,那片沉寂了八年的土地,轰然燃起一簇微弱,却无比倔强的火光。
风,吹过永安宫的庭院。
卷起满地落花,拂过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魔法觉醒之日,将至。
被遗忘的九皇子,即将第一次,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将彻底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