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满宠 糜贞 袁谭
北海郡,海风微腥。
化名“伯宁”的满宠,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褐衣。
他身为曹操麾下从事,乃是法家信徒,惯于翻阅卷宗、处理刑具、拷打囚犯,平日不苟言笑,一个森冷目光就足以让小儿止啼。
可如今却攥着一根粗糙的扁担,成了一名跟随商队前往东莱盐场的脚夫。
商队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来到城门关卡时,满宠垂下眼帘,余光扫视四周。
在他预想中,应有披甲士卒挨个搜刮脚夫行囊,层层盘剥,谩骂鞭笞不绝。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大相径庭。
城门上虽有守军,但门外关卡里坐着的,多是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小吏。
他们坐在遮阳的草棚下,面前摆着几叠厚厚的名册。
商队领队熟稔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盖着红印的纸张:“入城申领,这是货物清单,请两位后生核对。”
年轻人接过纸张,笔尖在大汉新式的白纸上飞快掠过,声音平静:“自报货物,画押入城。若有瞒报,依照北海律法处理。”
“晓得,晓得。”商队首领笑着与小吏攀谈,没有搜身,没有勒索,一切井然有序。
满宠眼皮微微一跳。
这种做法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儿戏:法家视民如贼,故民畏法如虎;你视民如君子,民必以奸邪欺之。
若无暴力的震慑,百姓岂会不钻营瞒报?即便此法能令贸易兴盛,可朝廷若攫取不到财物,岂非舍本逐末?
“孔文举,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满宠暗自摇头,跟着商队入城,进了喧闹市集,然后寻了个借口,脱离了队伍,钻进了人群之中。
行至集市中央,前方的人潮突发一阵骚动。
一名卖干货的商户被几个汉子围在中央,愤怒的吼声随之传来:“这斤两不对!你这秤砣里灌了铅!”
满宠不着痕迹地挤进人群,习惯性地露出嘲讽的神色:这便是无法抹杀的贪婪人性,没了秦法中的郇刑、黥刑,单凭儒家那一套,终究是要生出乱子的。
“拉他去仲裁所!”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人群并没有爆发预想中的冲突,而是簇拥着那商户往街角走去。
满宠紧随其后。
所谓仲裁所,不过是一间宽敞的平房。
屋内没有森然的刑具,也没有面目阴沉的衙役,只有几张长凳,以及一名老迈的退休夫子。
夫子姓张,曾是这乡里的教书先生。
“张公,他缺了三两秤!”
张公慢条斯理地接过那杆秤,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黑板,上面写着简单的北海新法:“马老三,这已不是你头一回犯了。”
张公声音平和,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威严:“按约,罚款五倍以弥补受损。除此之外,还要通报乡里。”
被称为马老三的商户,此刻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张公继续道:“你家儿女已过村塾,进了庠序。若你家声名不佳,待到进学之时,即便能进康成书院,只怕也要被拒之门外,你可要想好了……”
朱老三扑通一声跪下。
“张公,罚款我认!可我儿天资聪颖,天性纯良,待到进学之时,你可万万要网开一面!”
满宠站在人群外,心中冷笑不止。
还是法家的逻辑!
在许昌,便是把处理商户的权力下放酷吏,给了酷吏权力空间,他们得了好处,便自发向上服从。
儒皮法骨。
孔北海嘴上说的好听,到头来还是用这一套控制民众,只不过执行人从酷吏换成了更温和的夫子,用这朝三暮四之举来骗百姓!
满宠深吸一口气。
他不去想,北海的夫子仲裁并非官府命官,而是百姓自主构建的民间机构;
他也不愿深思,正是因为法家断了百姓自治的能力,才会导致社会互为仇雠。
满宠转身挤出人群,心中只暗自发笑:“此行只为盐场而来,弄到晒盐的法子便可。这北海的无聊架构,与我何干?”
……
待到夕阳西下时,满宠徒步赶到了城外的外围盐滩。
海风卷着白浪,远处的滩涂上,盐田如明镜般交错排列。
这里虽然地位重要,却非人迹罕至,更没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肃杀之气。
盐场里劳工往来穿梭,外围高塔上的守军也只是自顾自地望着海面远方,似乎对近处并无戒备。
满宠并未急于靠近核心盐场。
他蹲在远处的土坡上,凭借法家官吏对劳役组织的直觉,用树枝在泥地上勾勒盐池的排列规制,推算卤水蒸发的周期。
观察了许久,满宠这才整了整衣冠,靠近了一个赤着脚在盐田中忙碌的老农。
老农腰背微驼,身上落满了盐霜,看起来只是个最底层的苦力。
满宠从怀里摸出了几颗沉甸甸的金粒,这是他在许昌时攒下的财货。
金子也是通用的财富,远比铜钱昂贵得多,是寻常百姓无法拒绝的价码。
“老人家,忙着呢?”满宠走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
赵大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后生,这盐田可不兴乱闯。”
满宠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亮如积雪的盐堆,开门见山道:“老人家,我家长辈在徐州也做了几片盐场,可品质远不如青州。若您能把这雪盐的法子透露一二,这金子……便是您的了。”
满宠自信地观察着老农的眼神,在他看来,民心逐利如水往低流,在绝对的财富面前,任何忠诚都是笑话。
然而,赵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金子,便低下头继续翻动盐堆,嘴里嘟囔着:“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人非草木,亦非牛羊,非法家之刑所能牧。”
满宠察觉到这言辞不对,心中一惊,却又不死心地追问:“老人家,您可知这金子值多少铜钱?足够买下大片田地了!”
赵大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原本浑浊的目光变得清亮如刀:
“咱在这晒盐,一天能挣五十钱;家里婆娘在织造坊,一天能挣三十钱;孙子在庠序读书,不仅免了束修,还管一顿午饭。”
他冷笑出声,语调变得冷硬:“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吃人的贼,更见过吃人的官。”
“你手上的老茧是握笔杆子和戒尺留下的,你走路的步子太稳、太沉,这种步子,我当年在衙门口见过。”
“你是官面上的人,而且,是个心狠手辣的官!”
赵大盯着满宠,眼神中透出刻骨的厌恶,“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视百姓为草芥的狗东西!”
满宠如遭雷击,握着金粒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意识到,北海的土地上,原本有着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黄巾余部!
法家视民为草木,认为只要剪枝除叶,便能将其修剪成想要的模样。
法家视民为贼,故民亦视官为匪,法家治国,社会是互为仇雠的循环!黄巾贼人,最恨的就是法家官吏!
他心中警铃大作,转身想要逃离这片滩涂。
然而,脚步还没迈开,他便僵住了。
不知何时,原本空旷的滩涂周围已经影影绰绰站满了人。那不是松垮的流民,而是穿着短打、眼神凌厉的精壮汉子,一眼望不到边。
原本的老农更是拎起一把锈迹斑斑,边角却磨得极亮的铁铲。
眼中的憨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战余生的杀气:“太守说,儒家使民自利而趋义,此话不假。”
“我如今衣食丰足,又怎会为了几颗金豆,放走你这种害我全家的酷吏恶官?”
被晚霞染红的滩涂上,大汉最顶尖的酷吏,浑身青肿,像个待宰的羊羔一般,被盐丁们簇拥着压下,送往郡城的牢狱……
…………
东莱郡,少海港口(胶州湾)。
此地环抱形如半月,古称少海。
孔融正披着长袍,站在栈桥之上,极目远眺。
视野尽头,一道黑色的线条正在海天交接处缓缓推移。
随着沉闷的牛角号声响起,线条逐渐清晰,化作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帆船。一艘、十艘、百艘……东海上,千斛巨舰破开波浪鱼贯而入,仿佛平地拔起了一座巍峨浮城。
缆绳从船舷抛下,砸在石砌的码头上,数以千计的民夫开始忙碌。
舱门大开,无数耕牛排着队缓缓下船,在皮鞭的驱赶下,浩浩荡荡地从康成学宫下方往西行去。
“府君,春耕无忧矣。”
糜竺兴奋地快步走来,呈上一份清单:“截至目前,共换回耕牛八千余头,生铁五十万斤,战马八百匹,其余金饼财货更是不计其数。”
孔融接过清单,忍不住发笑。
他没有看那些财货,目光只落在了耕牛生铁上面。
“有了这些牛,青州的春耕就能彻底铺开了,将青州土地尽数开垦,等到了来年秋收时节,袁术袁绍之流,都不过冢中枯骨……”
青州背靠泰山,三面临海,平坦耕地数不胜数,密林丘陵亦是繁多。
太平年月这里是人口繁盛的富饶之地。可到了天下大乱时,也能摇身一变,成为聚集黄巾匪徒的凶地。
如今匪患清理过半。孔融只要躲在泰山后面安心发育,自然能在汉末争霸中占据优势。
糜竺望着港口的无数大船,由衷叹道:“天下之利,尽归海上。”
“陆路商队千人千马,过关斩将损耗动辄过半。而海运一艘巨舰,可抵千车之力,既无关卡勒索,又少土匪拦路,若海波平静,行商之利何止数倍?”
“若非我糜氏耗费半数家资购得这些大船,也难以承载主公的宏图。”
糜竺顿了顿,“只待青州水匪彻底肃清,海贸便能大兴。”
孔融侧身一笑:“水匪只余公孙犊一人,其与北海相互依存,不足为虑。待幽、冀、徐州局势稳固,这少海便是天下财货的中枢。”
两人畅谈未来,在他们身后,一名穿着青色胡服、长发仅用玉簪挽起的少女却始终低头忙碌。
正是糜贞。
一面巨大的算盘横在身前,她纤细的手指飞快拨动,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府君,不对。”
糜贞忽然抬头,秀眉微蹙。
她嫁与孔融,却和长兄一样称其为府君。
“贞儿,何处不对?”
糜贞放下算筹,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参差、色泽暗淡的铅芯劣钱递给孔融:
“利虽厚,但金饼不行于市。自董卓乱政,各地私铸铜钱泛滥,劣钱充斥坊间。再加上风暴翻船的亏空,两位对海利的计算太乐观了。”
糜竺闻言,叹了口气,无奈又深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生意越大,搬运铜钱便越是累赘,这也是常态……”
“所以,咱们不收铜钱。”
孔融突然笑了起来,这两兄妹恰好戳中了他的谋划:
“咱们办一家北海钱庄,商贾将金铜存入钱庄,由钱庄发行北海金票。用官府信誉和定额重量代替笨重的铜钱,推动大额商贸运转。”
糜贞愣住了,她犹豫半晌,忽地开口问道:“主公,您说的可是……白鹿皮币?”
白鹿皮币是汉武帝手段。
武帝时财政空虚,他便以皇家禁苑中的白鹿皮为材,裁剪成一平方尺大小,四周边缘绘以彩色绣纹,规定价值四十万钱。
王侯宗室在朝觐、聘享等礼仪场合进献玉璧时,必须以此皮币作为衬垫,以此来向宗室敛财。
“不,和白鹿皮币不同。”
糜贞声音颤抖,否认了自己的推论。
她的商业直觉疯狂跳动,语气略有迟疑地说道:“主公不用金票谋利,您是想用金票,让青州经济脱离大汉桎梏,独自发展?”
汉律规定,大小、轻重不一的铜钱混合等值流通,百姓不得挑选。正因如此,秦汉铜钱的名义价值(面值),常高于其本身的金属价值。
青州经济发展,各地诸侯也有私铸铜钱牟利的空间:
只要市面流通私钱,青州吃肉,各地诸侯也能喝一口经济运转带来的残汤。
可若青州发行金票,只按实打实的金属重量折算,不仅能极大提升贸易效率,更变相废掉了其余诸侯手中那叠劣质铜钱的购买力。
古人只是生得早,他们并不比现代人傻。
糜贞出身商人世家,金钱嗅觉远比读圣贤书的孔融敏锐,孔融尚未想到这一层,可糜贞稍经点拨,就嗅出了金票的深层影响。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糜贞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可能:
“是全天下的商人都习惯用金票结算,咱们只要稍施手段,曹操、袁绍治下便会只有劣钱而无实利。诸侯在中原打生打死,咱们在泰山背后,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糜氏兄妹对视一眼,心中震撼莫名,正欲细问。
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栈桥上的思索。
“报——!”
信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一份密信高举过头顶:“袁谭率军南下,前锋已至乐安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