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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方僵持,高楼独夫

  般阳县城,孔融前线回到府衙,刚抖落斗篷上的雨水,一份急报就送到了案头:

  【徐干依托巨定湖水网,以小博大,截断袁谭先锋的浮桥。】

  【徐盛走洋入巨定湖奇袭,迫使袁谭停止进军。】

  袁谭也从乐安发兵来攻齐郡?

  “幸好徐干徐盛守住了北面防线。”

  孔融长舒一口气,将斗篷挂在一旁召来在县衙等候多时的几个青州大商号东家。

  商户落座,孔融漏出自信笑容,开口说道:“诸位,袁绍大举进攻青州,为保北海财产安稳,我们该做些动作了。”

  糜竺领着青州几大商号齐齐应声:

  “袁绍蛮横,暴敛无度,为保商路安稳,我等愿听府君安排。”

  “府君,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

  人心可用,孔融拿出一张金票,摆在桌前笑道:

  “即日起,彻底停止接收冀州劣质铜钱,加大力度向冀州倾销精盐,同时大规模抬高粮价,每石粟米涨价三成。”

  “咱们的五铢正钱已经铸得差不多了,以后境内境外交易,全都只认铜重和金票,北海所有的盐铺、铁匠铺、粮行也只收正钱和金票。”

  孔融言毕,糜竺皱眉:“主公,咱们下手这么狠……若袁本初全力封锁边境,青州物资积压又该如何?”

  袁绍虽然经济手段玩不过孔融,但逼急眼了也可以全力使用物理隔离,强断两州商路。

  “他封不住,咱们也不怕他封。”

  孔融淡然一笑,说出准备好的答案:“袁绍为供养军队,在冀州铸造面值大、重量轻的大钱,这是法家酷吏竭泽而渔的短视。”

  “我北海金票,以信誉为基,以诚意为本。冀州经济对咱们的依赖极大,邺城豪强手中更保有大量金票尚未脱手。”

  “他越是封锁,民间的怨气便越重,手中有金票的豪富权贵更不可能坐视北海兵败……总之,我们必胜无疑。”

  几个青州大商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点了点头,心中深藏的疑虑暂时消退。

  如果把这场汉末经济战强行归类,双方可分作儒法两道:

  袁绍铸大钱,封边境,强制贸易,掠夺民财,属于“法家霸道”,见效极快。

  孔融铸造信用共识,互利共赢,自由兑换,属于“儒家王道”,福泽长远。

  如果战争能拖延出足够的时间,确实是孔融更占优势。

  青州商户心思已定,糜竺带着富商与孔融敲定了财货交割细节后,便匆匆离去,前往北海港口更改贸易准则。

  坐在空荡荡的屋内,孔融深吸一口气,收敛笑容,神态恢复严肃:对抗袁绍不像表现的那么简单。

  经济攻势再强也是次要手段,最后的胜负,终究要从战场上赢得。而对战局影响最大的,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公孙瓒!

  孔融提笔,匆匆写下两封密信:

  一封送给困守易京的公孙瓒,要求其出兵袭扰袁绍;另一封则给在幽州经营的崔琰,要其不惜代价责令公孙瓒发兵。

  “公孙瓒那匹病马,吃了我忒多好处,他再不动动,就真该成死马了!”

  …………

  般阳城外,细雨如织。

  由于连续数日的降水,齐郡与济南郡交界处变成了大片的烂泥地。

  这种天气对远道而来的冀州精骑是噩梦,但对于转攻为守的孔融军来说,却是天然的屏障。

  高览勒马于两郡交界,面色阴沉看着前方。

  北海军在般阳城外修筑了一道极其宏伟的防御工事:除了常规的拒马,壕沟里排满了密密麻麻的碎瓷片和倒钩铁蒺藜。这些小东西在泥水的掩盖下极难察觉,却能轻易划破战马的蹄掌。

  丑陋,简单却很实用。

  “孔融这法子,真是阴损。”

  副将张南看着闪烁冷光的瓷片,心有余悸。高览也是默默点了点头。

  作为河北名将,高览能在官渡与许褚战平,最不惧怕硬碰硬的厮杀,但他讨厌这种消极拖沓的阵地战,现在进行阵地战更是极其危险。

  袁绍近半兵力离开幽州前线。若是与孔融陷入阵地战,后方必会遭到公孙瓒猛攻。

  高览为般阳城外的防御工事犯愁,更让他犯愁的是,济南、齐郡历经袁绍与公孙瓒反复拉锯,又几度遭到黄巾蹂躏抢掠,是白骨露于野的死地。

  但孔融入主齐郡不久,就能大量组织当地流民在般阳城外军修缮城防。

  “收心之快,竟恐怖如斯。”

  高览暗自想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袁绍虽为四世三公,却不如孔融实打实施粥分田。

  儒家王道虽耗费颇大,施行困难,但却能赢得了百姓的拥护,润物细无声的好处远比酷烈的法家要多。

  高览心中思绪不断,随军谋士逢纪也策马来到军前。

  逢纪勒马停于身侧,勾起嘴角笑道:“高将军,主公有令,命你按兵不动,待乐安袁谭公子整备完毕,再两路合围进攻。”

  袁绍麾下武将谋士可按地域分做南阳嫡系,冀州新派。

  逢纪属南阳,高览属冀州,两人相看生厌,所以袁绍便特意派他俩搭档监军。

  高览眉头紧锁:“兵贵神速,孔融正全力收拢黄巾残部,等他整编完成,人口调度无碍时,齐郡就成了一块嚼不烂的硬骨头……”

  “高将军,袁谭公子也未有所动作,你在急什么?”逢纪皮笑肉不笑道:“孔融退守般阳,不过困兽之斗,与其在此虚耗,不如等谭公子合围,一战而定。”

  “至于你……就别瞎着急了……”

  袁氏内部嫡庶之争已起,逢纪这是宁可放跑孔融,也不愿让袁谭轻易拿得青州。

  高览满腔战意被逢纪堵在了嗓子眼,只能暗叹一口气,拍马回营。

  ……

  数日后,高览中军大帐。

  亲兵急促步入,呈上一盘箭镞。

  高览伸手抓起一把,用力一折,箭杆纹丝不动,箭头却裂出几道缝隙,断口满是灰褐色的碎渣。

  “这是邺城运来的新箭?”

  高览怒极反笑:“这铁怕不是泥捏的?”

  “将军……铁匠铺说,北海那边的商队不卖好铁给咱们了,生铁价格涨了三倍。”

  亲兵冷汗直流,“不光是箭,济南郡粮价三日翻了一翻。咱们发的军饷……现在压根花不出去,能别说买到能用的装备了。”

  高览站起,心中莫名的开始焦虑。

  他本以为战场在般阳城下的泥潭里。现在才发现,孔融还在冀州套了一根看不见的绞索。

  “逢纪呢?”

  “逢先生在……在查抄城中几家与北海通商的豪强。”

  亲兵低声答道,“他说这些商人勾结叛贼,要全部抄家充公……结果城内铺子全关了,咱们的军饷……咱们的军饷可能要迁延些时日了。”

  缓兵不进,谋士拖沓,后勤补给也出了问题,若是如此,明年也拿不下齐郡!

  看着帐外阴沉的天空,高览忽地有种蛮牛大力陷泥沱的焦躁绝望。

  “去,给主公发急报。”

  他颓然坐下,“就说……青州有变,求主公下令增兵强攻,速调审配或沮授前来。”

  …………

  幽州,易京。

  这个坐落于易水河畔的新城,颇有种土台攒聚出巨大坟墓的既视感。

  易京楼内,香炉里燃着名贵香料,却仍有因通风不良而散溢的陈腐气息。

  公孙瓒盘腿坐在软榻上。

  原本雄姿英发的白马将军,此刻双眼密布血丝,正摩挲着手中的两张北海金票。

  崔琰站在楼阁中央,冷眼看向公孙瓒道:“袁绍主力已陷济南、乐安一线,高览困于般阳城外。若此时起兵万余直入河间,袁绍必首尾难顾!”

  崔琰声色刚硬,好似钟磬齐鸣,震得楼宇尘土乱颤。

  公孙瓒却头都没抬,冷笑一声:“崔季珪,你家孔文举打得好算盘。他有金票收买人心,有雪盐聚敛财富,现在袁本初去找他的麻烦,他却想让我拼命?”

  “出兵易,回师难。若是我离了易京,袁绍派偏师袭我高楼,基业毁于一旦,谁来赔我?”

  崔琰眉头拧死,继续劝说:“使君与北海盟约在先,北海出粮出盐,为的是让幽州恢复元气。如今唇亡齿寒,袁绍若吞了青州,下一个便是易京!”

  “那就让他吞!”

  公孙瓒起身,面容扭曲,狰狞冷笑:“让袁绍和孔融咬,咬得两败俱伤罢……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孔融兵败的……”

  “坐山观虎斗?

  崔琰大怒,重重一拍桌案:“公孙瓒!刘虞死的时候,幽州民心尽散。若非孔太守派我等入驻,帮你梳理吏治、转运钱粮,你这幽州早就分崩离析了!”

  “临阵背盟?一个被袁绍吓破了胆,坐在高楼里等死的贪鄙鼠辈,也想渔翁得利?凭你这气度,就算趁人之危窃取得渤海数郡,也没人会服你!”

  崔琰骂的露骨,公孙瓒抬头,手掌下意识按住剑柄,眼中凶光乍现。

  见此情形,崔琰却仍旧喝骂:“当年刘伯安执掌幽州,凭一纸仁政能让胡人稽首,万民归心,虽无坚甲利兵,其德却在民心。”

  “你杀他时,自以为是除去了绊脚石,日后能凭借武力横行天下,可现在却搜刮粮草,退守高楼,害得幽州白骨遍地,百姓相食。白马?不过是个挥刀的跳梁小丑!”

  “大胆!”

  公孙瓒挂不住脸,拔出腰间长剑,站起身来,目露凶光,俯视崔琰。

  照他的性子,以前若是这种饶舌文官,早就让崔琰人头落地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幽州的运转全靠境内控制粮道、盐场和商贸的北海吏员维持。

  崔琰死于他手,后果绝不下于数年前的刘虞之死。幽州官吏定会争相逃窜,他的地盘也定会再度分裂,重回听调不听宣的状态。

  公孙瓒喘着粗气,死顶着崔琰,陷入僵持。

  但在此时,阴影里传出一阵低沉的甲胄摩擦声响。

  一名年轻将领从楼门阴影走出,站在了两人身侧:

  “主公,良药苦口,崔先生言之有理。袁绍势大,稍有不慎便会把北海送如虎口,北海若灭,咱们这易京,也挡不住袁绍大军。”

  此人正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当年是带常山吏兵投奔的公孙瓒,他亲眼见证了公孙瓒的崛起,也见证了公孙瓒的失败堕落。

  身处幽州军营,赵云是最清醒,最痛苦的人,若非孔融派崔琰前来支援,看不到希望的赵云只怕已经请辞归乡,回家祭奠去世兄长去了。

  他如今出声相劝,实是情难自禁。

  公孙瓒皱眉,踏前一步,语调阴沉:“子龙,你要帮外人教训我?”

  赵云摇头:“主公,袁绍之所以能三州用兵,全靠冀州之富。如今孔府君利用金票与雪盐,放干了冀州气力,所以袁绍才会急不可耐去攻北海。”

  “若主公今日避战,贻误战机,便是绝了幽州最后的生机。届时袁绍回师,主公纵有千重铁门,又挡得住粮饷充裕的袁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悲悯:“云随主公多年,亲见白马义从界桥尽忠。主公今日避战,来日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将士?有何面目自称白马?”

  “住口!”

  公孙瓒大骂,但扶剑的手却慢慢垂下。

  关靖、单经听到动静,也匆匆走上楼台。他们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急切。

  北海带来的利益太大了,精盐、农具,甲胄,以及让士卒在冬天不至于冻伤的棉帛,全靠孔融船队。

  关靖率先低声劝道:“主公,若失了北海这个盟友,咱们在北方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

  单经亦是出言:“主公,酸儒孔融不识兵,真拖得久了,只怕会被袁绍鲸吞。”

  公孙瓒虽然偏执,但他不傻。他怕的不是袁绍,怕的是再次失败,所以才以坐收渔利为由,迟迟不肯出兵

  崔琰的喝骂与众将的劝说交织,就像记重锤,砸开了他因界桥大败而封闭的内心。

  公孙瓒颓然坐回榻上,长剑落地,忽的一声长叹:“崔季珪,去转告孔文举……这场仗,我公孙瓒会打。”

  他死死盯着崔琰,咬牙切齿道:“我可以出兵。但若是孔融站不稳,害我孤军深入,被回援的冀州兵包围,那以后就别想着让我出力了!”

  言毕,公孙瓒又转头看向赵云,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凌厉:“单经,我命你带步卒一万出易水,进攻河间。子龙,你领三千乌桓突骑,配双马,带轻甲,绕开正面突袭……”

  公孙瓒终于肯动,崔琰长舒一口气,对着赵云微微颔首:幽州兵进了战场,孔融在的北海就安全多了。

  至于公孙瓒能否敌过袁绍?崔琰心中不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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