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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叫阵,远方的消息

  齐郡西郊,斜阳如血,泥泞战场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这里的土质本就松软,加上前几日的一场连阴雨,稍加踩踏就成了一片巨大的泥沼。

  太史慈勒紧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嘶鸣,马蹄每踏出一步,都要从黏稠的黑泥里费力地拔出来,带起一股令人牙碜的吸吮声。

  他身后的重骑兵已经卸去大部分甲胄,但在这种地面上仍是行动受阻。

  “校尉,贼兵围上来了!”

  一名骑兵大声吼道。

  张饶深知骑兵厉害,他不派精锐硬拼,而是把从济南、济北一路裹挟来的十几万流民像羊群一样赶进泥潭。

  对流民来说,进了齐郡就能活命。

  即使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拿着削尖的竹竿,或是攥着两块石头,他们照样能用尸体填路,就算一冲即溃,也能再次聚拢,冲击北海步兵防线。

  这两日黄巾格外悍不畏死。

  在黄巾流民的冲击下,太史慈从原先的优势,变为均势,最后成了现在的劣势。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后方响起了沉闷的号角。

  孔融的中军到了。

  孔融骑着黑鬃马,在一队精锐的簇拥下登上了侧方的高坡,正好能俯视全局,以及太史慈所在的湿地战场。

  太史慈一面回师,一面在远方高呼:“贼首张饶狡诈,精锐混在难民之中,我军重骑难以拉开阵势,请主公速速撤回临淄固守!”

  孔融摆了摆手,示意太史慈先撤。

  然后转过头,看向缩在马后的司马俱:“司马伯平,该你出场了。”

  司马俱打了个寒战。

  他本就不是硬茬,在北海这半个月,吃得饱睡得暖,更削平了身为黄巾渠帅的戾气。

  看着前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尤其是看到昔日好友徐和的帅旗时,司马俱嘴角忍不住抽动起来。

  他曾与徐和一起在济南郡供职,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书佐。

  灵帝末年,两人因不肯替上司抓捕被党锢牵扯的百姓,于是便杀官亡命,成了匪徒,成了黄巾军的统帅。

  出阵劝降老友,总让他有种莫名的难堪。

  “主公,徐孟兴脾气倔,只怕我说不动他。”

  “说得动要说,说不动也要说。”

  孔融语气温和,眼神里却有股冷定的威严:“你去告诉他,张饶给不了他们饱饭,让他带麾下士卒来降领饭。”

  “去吧。”

  孔融语气平淡:“叙叙旧,看你的老友如今是什么风采。”

  司马俱在孔融的目送下,策马走出。

  “徐孟兴!我是司马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带着一丝沙哑。

  身上孔融赏赐的精皮甲,更是在一众枯瘦的黄巾军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对面的黄巾阵营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名身材魁梧、披着残破官甲的将领单骑而出。

  正是徐和。

  徐和眯着眼,盯着司马俱身上那套光亮的精皮甲,冷笑道:

  “司马伯平,我还以为你死在乱军里了,没想到是在北海当了孔文举的看门狗。怎么,这身皮挺合身啊?”

  “徐和,投降吧!”

  司马俱避开徐和的目光,大声喊道:

  “咱们当年起义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口饭吃?孔府君在齐郡发粮了,每个人都能分到地,别带着兄弟们往火坑里跳了。”

  “地?地在哪里?”

  徐和猛地挥动马鞭,指着身后漫山遍野的饥民,歇斯底里地吼道:

  “张帅说了,北海的粮仓满得都要溢出来了,盐池里的盐比土都多!只要杀过去,那里的粮食是咱们的,地也是咱们的!给孔融当佃户,哪有自己当主人痛快?”

  “你那是抢!抢完这一茬,明年吃什么?”

  “管它明年干什么!今天不抢,这十几万人连明天都见不到!”徐和眼中闪过痛色:“伯平,你穿上了这身皮,心就跟那些当官的长在一起了。”

  司马俱还想再说,孔融已经在后方挥了挥手。

  “既然说不通,就让他们看看现实。”

  孔融并没有命令步兵冲阵,而是下达了一个奇怪的指令。

  “把东西推上去。”

  数百名盐丁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缓慢地走向阵前。

  每一辆车上都安置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桶盖紧闭,但由于颠簸,桶口不断溢出白色的热气。

  风是往黄巾军那边吹的。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种极其浓郁、带着肉类油脂香味的米粥味道,顺着风,像是无形的钩子,勾住了所有流民的鼻子。

  是白米和麦仁混合在一起,加入少许荤油熬制的粥水。

  在北海,这是劳工们的寻常餐饭,但对于吃了半年树皮草根、甚至易子而食的饥民来说,这味道香得让人头皮发麻。

  原本嘈杂的战场,突然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数万名原本在冲锋、在嘶吼的饥民,动作变得迟缓。

  他们吸着鼻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张饶在后方的帅台上察觉到了不对。

  “孔融想干什么?施粥?”

  “这点粥,连塞牙缝都不够,在我大军面前推出米粥,就是找死!”

  张饶不屑骂道:“这老小子,比三年前更昏聩了!”

  与此同时,孔融策马来到一桶热粥旁。

  他亲手拿起一个巨大的长柄木勺,在桶里搅动了一下。

  白色的米浪在汤水里翻滚,略显寡淡。

  孔融转身看向远处的张字大旗。

  “张饶!”

  “你连麾下的兄弟都喂不饱,就敢让他们去流血,去送死,我且问你,他们上次见到白米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张饶被应劭所败,被公孙瓒所败,携二十万返回时,却能顺手将自己击退,逼得孔融退守朱虚县。

  那时候孔融可没少让张饶嘲讽,这下也算是局势逆转了。

  张饶脸色铁青,起身刚想回应。

  却不料孔融接下来做出了让所有黄巾崩溃的举动:

  他并没有分发木碗,也没有招纳投降。

  孔融手中的长勺猛地一掀,一勺热气腾腾的浓粥被他随手泼在了泥地里。

  随后,他挥动信旗。

  “砰!砰!砰!”

  数十名壮丁整齐划一地踢开了木桶底部的木楔,或者干脆推翻了板车。

  浓稠、雪白、散发着极致香气的白粥,顺着斜坡,如同一道白色的瀑布,哗啦啦地流淌而下。

  在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注视下,白粥混入了黑色的泥浆,迅速化为了泥泞。

  “孔融!你该死啊!”

  一名黄巾小校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在经历过饥饿的人面前糟蹋粮食,比任何酷刑都要残忍,久经饥饿的人,听见粮食被浪费,也会为之痛苦!

  “这粮食,是给大汉的良民吃的。”

  孔融声音冷峻:“既然你们要做贼,要做张饶的炮灰,那这粮食宁可喂了齐郡的野狗,也不会留给尔等叛逆!”

  “倒!再倒!”

  又是数十桶热粥被推了出来,一桶接一桶地倾倒在两军对垒的空地上,价值数贯铜钱的南方陈米被全部倾倒。

  这一刻,什么大贤良师,什么黄天当立,都在这些流民脑子里瞬间灰飞烟灭。

  第一个流民崩溃了。

  那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他原本握着一杆歪斜的木矛,此时却发疯一般扔掉兵器,顾不得后方督战队的屠刀,连滚带爬就冲进泥潭。

  他扑倒在那些混着泥水的白粥里,双手疯狂地往嘴里扒拉。

  哪怕那些粥烫得他满嘴水泡,哪怕泥土苦涩难咽,他依然像见到了神迹一样,一边哭一边吞。

  “粥……真的是白米粥啊……”

  这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流民开始炸营,拼命挤向那些倾倒热粥的地方。

  孔融站在高坡上,看着脚下那些扭曲的人影,派遣麾下将士大喊出了声:

  “跟着张饶抢粮只能活一阵子,跟着北海务农,就能吃一辈子。”

  “投降的分田施粥,率先投降的分发屋舍,莫要执迷不悟,作供张饶驱使的伥鬼……”

  孔融不是在倒粥,是在当众处刑张饶的无能!

  此时不仅是普通黄巾心动了,就连张饶最精锐的泰山部众,竟然也在偷偷向着前阵靠近。

  张饶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这二十万大军就会不攻自破。

  “徐和!传令,总攻!”

  张饶嘶吼:“不准后退!敢抢粥者,督战队格杀勿论!”

  “全军出击!杀了孔融!北海的粮仓都是你们的!”

  “咚!咚!咚!”

  狂暴的战鼓声响起,掩盖了士卒的哭喊。

  张饶亲信的千名重甲黄巾力士,举起巨大的长斧,开始强行驱赶溃兵冲阵。

  督战队的长刀如割草般砍向后退的流民,鲜血溅在泥地,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颜色。

  “他们疯了。”

  司马俱看着对岸黄巾同僚成片倒下,手心渗出冷汗。

  孔融也眉头大皱,长剑入鞘,在高坡上大声下令:“子义,速领骑兵突围离开,不必与他们纠缠。”

  “其余人等守住正面,边打边撤,莫要与这些黄巾纠缠!”

  随着孔融下令后撤,战线开始推移。

  太史慈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带领骑兵绕行退走。

  铁蹄踏在沾染白粥的黏稠泥浆里,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奔雷声,而是令人烦躁的吧唧声。

  …………

  此时,远方一道凄厉的马嘶声撕碎了战场的喧嚣。

  “报——!”

  三名骑士从西面疾驰而来,为首的一名汉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栽进了徐和马前:“徐帅!济南急报!”

  徐和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留守济南府的家将。

  “怎么回事?你不在济南守着,跑这儿干什么?”

  “济南……济南丢了!”家将呕出一口血,绝望地指着北方,“冀州高览……袁绍部将高览!带了三千精骑,突然从平原郡过河,奇袭东平陵!”

  “咱们在东平陵存的所有粮草……全被烧了,官府也被占了,老夫人和夫人们……都被抓了!

  徐和感觉天旋地转,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他起事经营了这么久,所有的家底、亲眷、还有济南那些老兄弟的根,全都在东平陵。

  “怎么可能?高览不是在北方防备公孙瓒吗?”

  徐和嘶吼着,揪住家将的领子。

  “公孙瓒撤兵了……他把防线往易京收缩了,高览这才腾出手来,那是冀州的精锐,咱们留守的人根本挡不住!”

  徐和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帅台上的张饶。

  听到这个消息,张饶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端坐在帅台上,手里玩弄起了马鞭。

  “张饶!”

  徐和跳下马,跌跌撞撞地冲向帅台,指着那名报信的家将:“济南丢了!我的家没了!咱们得撤,现在就撤回去,说不定还能把人救出来!”

  “撤?往哪儿撤?”

  张饶的声音没有起伏:“高览带的是精骑,他在平原郡以逸待劳,你现在带这十几万饿肚子的残兵败卒撤回去,正好撞在人家的刀口上。”

  “那我的娘呢?我的妻儿呢?”

  “徐孟兴,你还真是书生习气不改。”

  张饶却只是端坐在帅台上冷笑:“公孙瓒要的是易京不失,袁本初要的是青州盐利,他们在博弈。”

  “公孙瓒放高览过来,是好减轻他易京的压力。咱们现在不撤,拼死拿下北海,抢了盐田和粮草,就有资本跟袁绍谈条件!”

  “家眷没了可以再生,粮草没了可以再抢,但这青州的地盘,一旦撤了,就永远没你的份了!”

  徐和看着眼前的张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输了我济南全丢,赢了你拿北海,咱当初立下的盟约都不管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张饶拿起马鞭,指着前方混乱的粥场:“看到了吗?孔融在倒粥,他在求饶!他怕了!他知道自己守不住,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以前我胜过孔融,这一次你给我压上去,杀光北海的人,丢掉的东西我帮你十倍抢回来!”

  张饶拍了拍徐和的肩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男人只要手里有权有兵,还怕没婆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不拿北海,怎么实现当年大贤良师的愿景?”

  他半是安慰,半是威胁:“若是敢乱我军心,那也别怪兄弟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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