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不像钱多多的咋呼，也不像天兵的喊杀，而是那种委委屈屈、像被人欺负狠了的调子，从大门口传来，一声比一声高，还夹着“月老你给我出来”的喊声。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已经亮了。

　　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又愣了一息。

　　银杏树下，所有人都站着，眼睛齐刷刷往大门口瞅。灶神从包子摊后面探出半颗脑袋，手里还捏着个没包完的包子。土地攥着扫帚，忘了挥动。钱多多抱着聚宝盆，缩在廊柱后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镜头对准大门，手抖得厉害，嘴皮子却在飞快地动着。

　　小天拉着小五的手，站在台阶上，眼睛瞪得溜圆。

　　门外站着三个神仙——两女一男，隔着门槛，哭的哭，闹的闹。

　　“月老！你出来！”一个穿粉裙的女仙指着门里，眼眶红得像兔子，“你把我跟一个凡人系一起了！我是神仙！我修炼了三百年！”

　　另一个青衣女仙跟着喊：“你把我跟一只鸡系一起了！那是鸡！我每天对着鸡说话，它只会咕咕咕！”

　　唯一的男仙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声音都哑了：“你把我跟山下的石狮子系一起了……我每天对着石狮子表白，它不理我……我堂堂散仙，还不如一块石头……”

　　门外乱成一锅粥。

　　门内，月老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老脸比灶神的辣椒还红。小五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爪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渡走过去。

　　月老看见他，像见了救星，扑过来就要抱大腿：“林道友！您可得帮帮我！”

　　林渡侧身躲开，月老扑了个空，差点栽地上。

　　他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着那三个神仙。

　　门槛不高，也就半尺，但三人都站在外面，没有一个人敢迈进来——规矩就是规矩，没念，就不能进。

　　三人看见林渡，立刻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观主！您评评理！”

　　“我们花钱求姻缘，月老给牵成什么样了！”

　　“我要退钱！不，我要退货！”

　　林渡看了他们一眼。

　　又回头看了月老一眼。

　　月老可怜巴巴地缩着脖子，手指绞着红线，绞成了麻花。

　　林渡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回走。

　　“自己处理。”

　　月老哀嚎：“林道友！”

　　林渡已经躺回椅子上了，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胡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笑得眯起眼。

　　“你不管？”

　　林渡没睁眼。

　　“怎么管？”

　　“让月老重新牵呗。”

　　“那得牵到什么时候。”

　　胡三娘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着那三个神仙，悠悠地说：

　　“你们也别哭了。老月不是故意的，就是最近单子多，眼花了。你们把情况说清楚，让他一个个改。改不了的……”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就当积德了。”

　　三个神仙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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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

　　投诉的神仙终于散了，但月老面前摆了一堆烂摊子。

　　他坐在银杏树下，抱着那捆红线，一根一根地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牵错了，这个也牵错了，这个……这个是牵对的？不对，好像也错了……”

　　钱多多凑过来，小声说：“月老，你到底错了多少？”

　　月老抬起头，满脸绝望。

　　“不知道……太多了……”

　　小五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红线，忽然说：

　　“你一根一根理，理完打个结，就不会错了。”

　　月老愣住了，看着它。

　　小五被他看得发毛，往小天身后缩了缩。

　　“我、我说错了吗？”

　　月老摇摇头，眼眶忽然红了。

　　“没、没错……你说得对……”

　　小天拍拍小五的背，小声说：“你说得好。”

　　小五眨眨眼，嘴角慢慢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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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灶神端出晚饭，众人围坐在银杏树下。

　　月老还在理红线，理得眼睛都花了。

　　灶神喊他：“老月，先吃饭！”

　　月老摇摇头：“不行，我得理完……不然明天又有人来投诉……”

　　众人看着他那副模样，都笑了。

　　钱多多抱着聚宝盆，忽然说：“月老，你要不要请个帮手？”

　　月老抬起头：“帮手？”

　　“对啊，你看灶神有土地帮忙，贞华有徒弟，文曲有小天……你也请一个呗。”

　　月老愣了一下，看向众人。

　　小五被他看得又缩了缩。

　　月老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说：

　　“小五，你愿意帮我理线吗？”

　　小五愣住了。

　　“我、我不会……”

　　“我教你。”月老认真地说，“你手巧，用竹竿都能钩东西，理线肯定行。”

　　小五眨眨眼，看向小天。

　　小天笑着点点头。

　　小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月老面前。

　　“那、那我试试……”

　　月老把一根红线递给它。

　　小五接过，小心翼翼地理起来。

　　众人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都笑了。

　　灶神感慨道：“小五这才来第二天，就上岗了。”

　　土地点头：“比我当年快多了。”

　　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对着小五拍：“各位观众！小五新岗位——月老助手！负责理红线！”

　　直播间弹幕飞起：

　　“小五太可爱了！”

　　“月老终于有帮手了”

　　“理红线哈哈哈哈哈”

　　“从竹竿到红线，进步了”

　　林渡躺在椅子上，慢慢嚼着饭。

　　胡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个橘子。

　　“今天挺热闹。”

　　林渡接过橘子。

　　“嗯。”

　　“月老那样，能行吗？”

　　林渡剥开橘子，吃了一瓣。

　　“行不行都得理。”

　　胡三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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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小五躺在小天旁边，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小天，我今天……帮上月老了？”

　　小天点点头。

　　“嗯，你帮上了。”

　　小五想了想，忽然笑了。

　　“理红线，比用竹竿有意思。”

　　小天也笑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地写：

　　今天，月老爷爷把红线系错了，门外来了三个神仙投诉。一个被系给凡人，一个被系给鸡，一个被系给石狮子。月老爷爷好惨，一个人理了一下午红线。后来小五帮他理，月老爷爷说让小五当助手。小五很开心，说理红线比用竹竿有意思。

　　小五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

　　“你……又写我了？”

　　“嗯，每天都写。”

　　小五低下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有点热。

　　“谢谢。”

　　小天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自己人。”

　　小五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睡着之前，它轻轻说了一句：

　　“自己人，真好。”

　　小天也闭上了眼。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不知道，很远的地方，那片金云又出现了。

　　云层里，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那个小妖，在帮月老理红线。”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它倒是适应得快。”

　　没有回答。

　　云层缓缓散去。

　　月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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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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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小剧场：

　　半夜。

　　文曲星君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

　　【今日事件：婚介所开张筹备】

　　【今日投诉：三起（石狮子上榜）】

　　【今日新岗位：小五——月老助手】

　　【今日金句：自己人，真好】

　　【倒计时：四十六天】

　　【——林渡亲笔】

　　他掏出直播盘拍了一张，发出去。

　　刚要抬脚，瞥见旁边多了块小木牌：

　　【被投诉的月老】

　　【明天加半个蛋（安慰）】

　　【上岗的小五加两个蛋】

　　【写日记的小天加一个蛋】

　　【说金句的房东不加蛋】

　　【——林渡亲笔】

　　第二天早上，木牌又添了两行：

　　【被投诉的月老】

　　【上岗的小五】

　　【写日记的小天】

　　【明天各加两个蛋】

　　【月老的半个蛋补成一个】

　　【总共……好多个蛋】

　　【——林渡亲笔】

　　月老看着自己碗里那个蛋，又看看小五碗里那两个蛋，叹了口气。

　　“我理了一下午，还没小五蛋多。”

　　灶神拍拍他的肩：“知足吧，至少没被投诉了。”

　　月老苦笑。

　　小五把自己碗里的蛋夹了一个给月老。

　　“月老爷爷，分你一个。”

　　月老愣住了。

　　小五认真地说：“你教我理线，分你一个。”

　　月老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