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吵醒的。

　　不是打雷，不是砸门，是那种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撞墙，中间还夹着钱多多的惊呼：“又来一个？”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已经大亮。

　　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又愣了一秒。

　　所有人都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道观大门的方向。钱多多躲在胡三娘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兴奋得手舞足蹈。灶神和土地也从厨房探出脑袋。李红菱拉着妹妹的手，站在一旁。

　　哪吒站在最前面，脸色复杂，盯着大门。

　　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那儿。他身穿金色铠甲，头戴宝冠，左手托着一座玲珑宝塔，右手握拳，正一下一下砸着那道无形的屏障——每砸一下，就被弹退一步，但他不死心，继续砸。

　　李贞华小声问：“那是谁呀？”

　　哪吒没回答。

　　胡三娘悠悠地说：“托塔天王，李靖。”

　　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三太子的爹！”

　　李靖砸了十几下，终于放弃了。他喘着粗气，瞪着那道门，喊道：“哪吒！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哪吒站在原地，没动。

　　李靖又喊：“为父来找你，你连面都不露？”

　　哪吒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林渡慢吞吞地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着李靖。

　　李靖看见他，立刻板起脸：“你就是这里的观主？快让我进去，我有话问我儿子！”

　　林渡看着他，没说话。

　　李靖等了两秒，急了：“你聋了？”

　　林渡慢吞吞地说：

　　“念规矩了吗？”

　　李靖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进我的门，守我的规矩。不念不能进。”

　　李靖脸一黑：“我是托塔天王！天庭重臣！你让我念什么规矩？”

　　林渡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李靖急了：“你站住！”

　　林渡头也没回，走到躺椅边，躺下，闭上眼。

　　李靖气得直跺脚，举起宝塔就要砸——

　　哪吒终于开口了：“爹！”

　　李靖手一顿，看向儿子。

　　哪吒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着他。

　　“念吧。不念进不来。”

　　李靖瞪着他：“你也让我念？”

　　哪吒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念了。不念我也进不来。”

　　李靖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那个躺椅上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内，一字一句念道：

　　“进道友的门，守道友的规矩——第一条，不许动用法术。第二条，不许打架斗殴。第三条，不许赖账。”

　　念完，他黑着脸，盯着林渡。

　　林渡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李靖长出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他走到哪吒面前，父子俩对视着。

　　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钱多多小声说：“那个……要不进去坐坐？”

　　没人理他。

　　李靖先开口：“你跑出来这么多天，也不给家里报个信。”

　　哪吒别过脸：“你不是也来了吗。”

　　李靖噎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担心你。”

　　哪吒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靖叹了口气，把宝塔收起来，拍了拍哪吒的肩膀。

　　“算了，你没事就好。”

　　哪吒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别过脸去。

　　李贞华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姐姐说：“他和他爹好像也挺别扭的。”

　　李红菱点点头。

　　胡三娘悠悠地插了一句：“别扭什么，这不是和好了吗？”

　　李靖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群人，老脸一红，咳嗽了一声。

　　“那个……各位，叨扰了。”

　　钱多多赶紧摆手：“不叨扰不叨扰，来了就是客！老灶，加菜！”

　　灶神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和土地回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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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

　　父子俩坐在银杏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文曲星君蹲在远处，举着直播盘，兴奋地记录。钱多多在旁边探头探脑。胡三娘靠在廊柱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李红菱姐妹坐在台阶上，小声聊着什么。

　　林渡躺着，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李靖看着这个简陋的道观，又看了看那些奇奇怪怪的房客，忍不住问：“你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哪吒想了想，说：“安全的地方。”

　　李靖愣了一下，看向那块歪歪扭扭的匾——【安全第一】。

　　他若有所思。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哪吒点头：“等天道的事儿过去再说。你呢？”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辞了天王之位。”

　　哪吒猛地抬头。

　　李靖苦笑：“天道发疯，让我去抓那些没犯错的神仙，我不干。吵了几架，就辞了。”

　　哪吒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忍住，一把抱住父亲。

　　李靖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远处，文曲星君激动地压低声音：“父子情深！经典镜头！”

　　钱多多拼命点头。

　　胡三娘难得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林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但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

　　傍晚。

　　晚饭多了个人。

　　李靖坐在哪吒旁边，父子俩挨着，时不时对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李贞华端菜的时候，多看了李靖一眼。李靖感觉到了，也看她一眼。

　　李贞华赶紧缩回去。

　　李靖小声问哪吒：“那姑娘是谁？”

　　哪吒看了一眼，说：“李红菱的妹妹。”

　　李靖点点头，没再问。

　　文曲星君凑过来，小声说：“天王，我能采访你一下吗？你为什么辞官？”

　　李靖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不想干，就不干了。”

　　文曲星君一愣：“就这么简单？”

　　李靖点头：“就这么简单。”

　　文曲星君在本子上刷刷刷记下来。

　　钱多多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也想去天庭当官……”

　　胡三娘白了他一眼：“你？当官？先把你师兄的聚宝盆还了再说。”

　　钱多多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入夜。

　　西厢别院的另一间新房里，李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儿子轻微的呼吸声。

　　他很久没和儿子住这么近了。

　　他翻了个身，微微一笑。

　　东厢房里，林渡翻了个身。

　　他也没睡。

　　他在想，今天那对父子，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很多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还在。

　　父亲，我有些想你了。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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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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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小剧场：

　　半夜。

　　李靖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看见那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凑过去看，念出声：

　　“半夜不许挖墙脚、房东除外、天兵除外、文曲除外、信号同步的姑娘除外、新来的妹妹除外、讲故事的人除外、新来的三太子除外、嘴硬的除外……”

　　他挠头：“这都是谁定的规矩？”

　　他刚要走，突然发现木牌旁边多了一块新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

　　【新来的天王】

　　【茅房在东边】

　　【挖墙脚也不行】

　　【父子团圆加个蛋】

　　【——林渡亲笔】

　　李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哼着小曲，往东边走去。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发现银杏树下的木牌又多了一行。

　　胡三娘凑过去看，笑得直不起腰。

　　李贞华好奇地问姐姐：“写的什么？”

　　李红菱念给她听：

　　【半夜不许挖墙脚】

　　【房东除外】

　　【天兵除外】

　　【文曲除外】

　　【信号同步的姑娘除外】

　　【新来的妹妹除外】

　　【讲故事的人除外】

　　【新来的三太子除外】

　　【新来的天王也除外】

　　【嘴硬的除外】

　　【但都得吃早饭】

　　【父子和好加两个蛋】

　　【三太子的蛋给妹妹的文曲别抢】

　　【——林渡亲笔】

　　文曲星君哀嚎：“怎么又没我的份！”

　　李贞华在旁已笑得弯下了腰。

　　哪吒瞥她一眼，也跟着扬起嘴角。

　　李靖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那块木牌，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