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少狐狸
茶香在寂静的包厢里洇开,那种极品大红袍特有的岩韵,带着股炭火的微焦和花香的清冷。
沈青岳稳坐如钟,细长的手指捏着白瓷盏,不急不徐地拨动着茶汤。他没看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一直落在陈默身上,像是要把这个穿着廉价T恤、满眼血丝的年轻人看穿。
“试试。”沈青岳抬了抬手,声音像是在枯井里投了一枚石子,深沉有力。
陈默没动。他脊背紧绷,双手死死按在怀里的双肩包上。在这个装修得古色古香、连一把椅子都可能值六位数的茶馆里,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仙境的叫花子,格格不入。
“沈老,茶我就不喝了。您在电话里说,这画烫手,我想知道,这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陈默盯着沈青岳,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带刺的石头。
沈青岳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上挑:“现在的年轻人,性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急。古安永安路四十二号,那是清末一个内务府采办的旧宅,解放后分给了工人。那墙里藏着的东西,盯着的人比你想得要多。”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沈青岳竟然连具体的门牌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鸿绅集团那帮人,明面上做房产中介、拆迁清障,暗地里是替燕京城里几位玩主收地皮底下的东西。你昨天截了他们的胡,就等于从疯狗嘴里抢了根带肉的骨头。”沈青岳放下茶盏,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小伙子,没那个胃口,硬吞八千万的货,是会撑死人的。”
陈默冷笑一声,那是前世死过一次后才有的戾气。
“撑死总比饿死强。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这幅画值。沈老既然肯约我见面,总不至于是为了给我讲这些吓唬人的鬼故事吧?”
沈青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看惯了那些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后辈,却还没见过这种明明怕得要命、眼神却狠得像匹孤狼的穷学生。
“画,拿出来我看看。要是假的,你现在走,我保你出这道门;要是真的……”沈青岳顿了顿,指了指窗外那辆老款奥迪A8,“我要抽三成,剩下的,我帮你处理干净,送它去它该去的地方。”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动作粗鲁地拉开拉链,把那卷裹着旧衬衫的宣纸掏了出来,重重地拍在黄花梨木的茶几上。
画轴抖开。
原本昏暗的茶室仿佛瞬间亮堂了几分。张大千早年仿石涛的山水,最讲究的就是那种笔墨淋漓、意境荒率的神韵。画上的山峦如怒涛翻滚,云气在山间吞吐,那种扑面而来的古意,让沈青岳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沈青岳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柄做工考究的放大镜。他没再说话,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一个和蔼的老头变成了一台精密的仪器。
他凑近画卷,从落款的印章看起,一寸一寸地挪动。茶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沈青岳那平稳的呼吸声和陈默由于紧张而显得粗重的喘息。
“泼墨泼彩,先干后湿,这墨法……是张大千三十岁左右的巅峰状态。”沈青岳喃喃自语,放大镜停在了画轴边缘的一个细微折痕处,“石涛的风骨,大千的皮相。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足足过了十分钟,沈青岳才摘下眼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画是真的。永安路那老太太眼瞎,把宝贝当废纸,让你捡了这个漏,确实是你的命。”
陈默没觉得轻松,反而握紧了拳头:“沈老,谈正事吧。三成,也就是两千四百万的过路费,您这口张得有点大。”
“大吗?”沈青岳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你以为你现在背着这包能走出这街口?鸿绅集团的眼线就在门外盯着。没有我的点头,你还没进拍卖行的门,就得连人带画掉进护城河里喂鱼。这两千四百万,买的是你的命,买的是这幅画合法的出世证明。你选哪个?”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沈青岳没撒谎,在这个圈子里,规则永远比道理更硬。
“成交。但我有个条件。”陈默突然开口。
沈青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说。”
“我不只要钱。我要沈老您的一句话——以后在燕京,如果鸿绅集团的人再找我麻烦,我要您保我一次。”陈默死死盯着沈青岳的眼睛。他知道,在二零一六这个节骨眼上,现金固然重要,但沈青岳这种人的一句话,在关键时刻比八千万更有用。
沈青岳看着陈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茶水都溅了出来。
“好个贪心的小狐狸!不仅要借我的手变现,还要借我的势避祸。成,我沈青岳在燕京古玩行混了四十多年,保一个小朋友的交情还是有的。”
老少两只狐狸的目光在空中对撞,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孤注一掷。
就在这时,茶室的红漆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小年轻急匆匆跑进来,在沈青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词:挡不住、硬闯、鸿绅。
沈青岳的脸色微微一沉,随后恢复了平静。他看向陈默,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看来,他们等不及改天请你喝茶了。人已经到楼下了,怎么着,陈小友,敢不敢跟我下去见见世面?”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他摸了摸背包,包里空了,但他的底气却莫名地足了一分。
“有沈老在,我有什么不敢的?”陈默站起身,随手拎起那个空了的包,眼神里闪过一抹前世从未有过的凶狠。
既然躲不掉,那就干脆撞个头破血流。
沈青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对襟唐装的扣子,率先走出包厢。陈默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木质楼梯,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茶馆大厅里,原本清雅的氛围已经被破坏殆尽。
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汉子正横七竖八地站在门口,把几个想要劝阻的服务生推倒在一边。领头的那个,正是昨天在古安出现过的、眼白带血的男人。
他此时没有戴墨镜,那双像毒蛇一样的眼睛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最后死死定格在了陈默身上。
“沈老,您这半日闲的茶,确实不好请啊。”被称为蛇眼的男人阴测测地开口,语气里虽然带着客气,但那股子横行霸道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沈青岳站定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拉家常:“蛇眼,你主子陆鸿坤没教过你规矩吗?我沈家的门,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
蛇眼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皮笑肉笑地指向陈默:“沈老,规矩我们懂。但这小子手里拿了我们老板定下的东西,那是坏了大规矩。我们只要东西,不难为沈老。”
“定下的东西?”沈青岳轻蔑地笑了一声,“你是说那卷废纸?真不巧,画我已经收了。这小伙子现在是我沈青岳请的眼力师傅,你要动他,就是动我的脸。”
蛇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陈默,似乎在判断沈青岳这话的真假。
陈默此时站在沈青岳身后,虽然手心在冒汗,但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别去涿州”的纸条,当着蛇眼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了碎片,然后随手一扬。
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红漆地板上。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画卖了,钱我拿了。想喝茶,找沈老谈。”陈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狠劲。
蛇眼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往前跨了一步,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怎么?打算在我的地盘动手?”沈青岳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那股上位者的气场让蛇眼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蛇眼盯着陈默看了足足五秒,最后咬着牙,对着地上的纸屑啐了一口。
“沈老,您的面子,我们给。但这事儿没完。”他转头看向陈默,语气森然,“小子,燕京城大得很,走夜路的时候,记得把招子放亮点。”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走!”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青岳回过头,看着微微发抖却依然挺直腰杆的陈默,眼中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赞赏。
“有种。不过,这八千万的债,你才刚刚开始还呢。”
陈默长舒一步气,脱力般靠在扶手上。他知道,这只是重生的第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