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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谢他慷慨!

  方踏入画舫锦绣盈门。

  便见前轩正中一座黑漆戏台,上铺猩红绒毡,台后青布围幔,两边挂着斑竹帘笼。台前设数十条长凳,铺着蒲席,两厢都有散座,俱是衣着光鲜的体面人。

  当日水牌上朱笔淋漓一行字:

  【戏女白秀英】

  演——《长生殿·小宴》

  台下人头攒动,嗡嗡嘤嘤如采蜜的蜂群。正凝眸时,一声浸了蜜的唤已贴到耳畔:

  “哎哟~我的贵客,这春风都跟着您吹进来了!”

  朱洪转首,见一妇人袅娜挨近。人未至,那股子熟透的,混着麝香兰膏的甜腻气息,已先缠将上来。

  原是‘妈妈’到了。

  约莫四十上下,一身藕荷色百蝶穿花缎袄,领口开得比旁人低三分,走得急时,那身段不像在行路,倒似在波推浪送,一步一漾。

  摇得衫子前襟隐现出底下的月白亵衣。

  她凑近了,“这位官爷眼生,不知在哪处高就?”话音未落,指尖染着淡淡凤仙花红的手已朝朱洪臂弯搭去,不着痕迹地将人引往里间:“快请里边坐,外头寒气重。”

  说罢,眼风向里一飘:

  “春桃,秋月——还不迎客?”

  随这一声吆喝,屏风后头便转出两个身段妖娆的粉头,薄纱掩映。

  她们眼波才一触到朱洪那身皂衣,便像是见了荤腥的猫,腰肢款摆着黏蹭上来。一个抢着开口,声音软绵:“官爷,怎生称呼您呀?”另一个紧随其后,袖中暗香浮动:

  “瞧爷这通身气派,定是衙门里的贵人。”

  “奴在这河坊间数年,还未见过这般英武年轻的郎君呢!”说话间,已伸了手,直直要去攀官爷的胳膊。

  可指尖却在擦过那黑漆刀鞘上时生生停住了。

  冷。

  刀鞘冰冷,那只握着刀柄的手更冷。

  朱洪纹丝不动,甚至没看这两个足以让外头贫汉看直眼的粉头,只侧身一避。那是嫌脏的动作,半点不加以掩饰。

  “自重。”

  二字出口,不轻不重。却让二女脸上红白交错。

  赛妈妈在风月场里打滚了半辈子,瞥见这一幕,便瞧出这雏儿不是来偷欢的。

  怕是那手里提刀,心怀鬼胎……

  不对,是来者不善。

  她眼珠一转,手里的香罗帕一挥,掩唇娇笑:“哎哟,瞧我这双眼睛,原是办公差的大人。”说着,眼底斜斜一飞,使了个眼色给那两个粉头:

  “还不快滚,没规矩的浪蹄。”

  两人悻悻退下,嘴里还小声嘟囔,“哼,好生冷面郎君,不懂风情……”之类的埋怨话。

  “官爷这般模样,莫不是办公差?”

  赛妈妈收敛了柔腻媚态,指尖轻捻罗帕,面上只剩世故周全:“若是官爷寻人,奴在这淮河口营生多年,水陆人头都熟,尽可搭手一问。”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朱洪腰间佩刀,语气转淡:

  “可若是要盘查事端,奴便把丑话说在前头。”身子向前一倾,浓香便兜头罩来:

  “咱这白龙舫,交的多是官爷这般人。”

  话音未落,便见原先守在白龙舫门外的那麻脸壮汉从侧廊折来,凑到管事老鸨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末了还偷偷瞥了朱洪一眼。

  李夯?!

  赛妈妈脸色一变,眼底精光如针尖般一闪即逝。她腰肢忽地一软,整个人便像浸透了蜜的桃脯,软软地挨近朱洪半步。

  “哎——呀!”

  她从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眼波软作春水:“原是夯爷的贵人!妾身这双眼睛,该罚,该罚!”说话间,身子一偏,便软软地挨近来向上带去:“楼上备着刚到的龙团新芽,官爷赏脸,先上去歇歇乏?”

  她吐气又轻又暖,直往人耳根子底下钻:

  “夯爷片刻就回。”

  “您呀,且安心……等上一等。”

  朱洪也没客气,甩了甩手,拂袖起身,“那便上去等等。”

  上得二楼,景象又是一番天地。

  若说楼下是“群魔乱舞”,此处便是“斯文败类”。

  没了那赤裸裸的喧嚣,空气里浮着更清贵的沉檀香,丝竹声也刻意调得婉转低徊,如窃窃私语。不少穿绸缎长衫的公子,或假意推敲着歌姬手中的扇面题诗,或借着行酒令的由头,将手滑进那水红色的罗衫底下。

  低笑与衣裙摩挲声,比直白的欢叫更磨人耳朵。

  “咦?怎来了位捕头……”

  朱洪这一身玄色公服闯进来,多少有些扎眼,像是一只乌鸦落进了孔雀堆里。

  “莫不是出了什么官司?”

  “赛妈妈搞什么名堂,把这尊煞神引上来,平白搅了一屋子雅兴。”

  “非也,非也!”

  “在下倒觉得那捕头是位同道中人。”

  “……”

  便在满室空气凝滞之时,赛妈妈已踩着楼板一阵紧一阵的急步跟上楼来。

  “哎哟喂,各贵公子,这是唱得哪一出呀?”声线柔腻得能酥化了:“不过是位衙门里的朋友,登舫来寻故人讨杯酒吃,怎的倒把诸位爷的雅兴给坏了?”

  她笑颤颤道:

  “连台上白姑娘的戏都听不进耳了么?”

  一语落下。

  整个场面顿时活泛起来。

  斜倚在阑边的锦袍公子早按捺住了心慌,此刻仗着酒意,摇着折扇扬声调笑道:“赛妈妈日后可要多笑才是,”他骨扇轻合,摇摇一点:“那雪白暄腾的奶馒头一抖……”语气浪荡无忌:

  “可比舫中所有歌姬都勾人!”

  一席话说得周遭公子哄然低笑,有人拍桌附和,有人吹了声细弱的口哨。

  “正理……!”

  赛妈妈非但不恼,反倒掐着腰横抛一记媚眼:“行了,行了,不与你们贫嘴。”

  说罢扭着腰肢将朱洪引到一处“地”字号雅间。

  “官爷稍坐。”

  她依然笑得如涂了蜜的刀锋,甜而危险:“不知官爷想用点什么?”

  朱洪把腰刀解下。

  “锃——”地一声轻响。

  那雁翎刀便横在了描金海棠的桌面上。

  “既是李夯做东,岂能落面。”

  朱洪理了理袖口,大马金刀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与周遭那些软塌塌醉在温柔乡里的身子格格不入,“把你这儿最好的酒,最贵的席面,拣那费工夫,卖样子的,照着十人份摆。”他抬眼,目光像两枚钉子,直直楔进老鸨那张脂粉浓砌的脸,补了一句:

  “全记李夯账上。他若问起,便说——”嘴角一咧:

  “朱洪谢他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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