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丑态尽出
着火了!?
先前一直在屋内争吵,众人经由提醒,这才后知后觉抬头望向窗外西面被烧红了的半边天,看罢,众人瞳孔内震惊一闪而逝,先后收了声音,或低头做沉思状,或皱紧眉头老神在在,用眼角余光,捕捉各人脸上微妙神情。
就是没人率先开口说话。
屋内气氛顿时沉闷下来。
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但凡遇上灾情,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若处理得当那是你应有的分内之职,若处理不当,那今年的考成、官员绩效,上面便会用朱笔给你圈上一个大大的红叉了。
所以没人愿意给自己身上揽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而且这件事一看就是阉党搞出来的。
魏忠贤想干什么,他们尚无从得知,要是轻易就表了态,却与之相左,岂不就是自掘坟墓了吗。
黄立极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咳了两声清清嗓子。
众人都以为这位王八阁老想要说些什么,把目光放了过去,没想到,对方把茶盏放下,便老神在在地没了下文。
这可把众人心里为数不多的耐心给磨没了,个个脸上焦躁。
最后还是李国普先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问道:“火是从哪边烧起来的,烧到什么程度了?起火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是……西河槽坊。”孙云鹤抬头看了李国普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内阁大学士,家就住在那边。
李国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是哪儿生了大火!?”
孙云鹤重复地更大声了:“西河槽坊。火势是从东面烧起来的,一路向金水河西岸蔓延,眼下已经烧了大半,就连接邻的几个坊市也被点燃了,至于起火的原因……”
“东面……”李国普浑身紧绷着,脚步踉跄。他家一家七口,父母妻儿,可不就在西河槽坊东面住着么。那时觉得东面房价较贱,没想到……竟害了他们!
李国普压抑着悲痛和懊恼,身子不住颤抖起来。
前些日子户部发下俸银,他的发妻春娘又将家中织好的十几匹生丝给卖了,剩下余钱,交了房主地租子,刨去生活花销所需,还剩不少!他就将住在老家的老父老母和苦读的孩子给接到这来!
早知如此!!
他何必……
何必多此一举呢!!
但眼下到了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是无用的,他唯有查明事件真相,妥善安置灾民,以告慰火灾死难者和亡妻在天之灵。
李国普沙哑着嗓子:“起火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据说是东边的一户人家睡前忘了吹灯,夜风把灯刮倒将棚屋点燃了。”孙云鹤回答。
“说谎!!”李国普猛然拍了一下桌子:“莫说今晚无风!即便今晚有风!在西河槽定居的大都是穷人,一盏灯油,要三枚铜钱,京城内寻常做工一天也才不到二十钱,怎么可能会忘了吹灯?”
李国普目光锐利,切刀一般落在孙云鹤脸上。
孙云鹤有些心虚,掂量了一下袖口内的拓片,支支吾吾:“这……这卑职就不清楚了。但锦衣卫来报,在起火现场发现了一处刻了古篆的石碑。这字卑职也不认得,就让人拓了下来,呈给诸位大人一观。”
图穷匕见!
李国普怒不可遏。
还说什么不清楚!这群阉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草菅人命的事儿,他们干的还少吗!?
他后悔自己没早弹劾这群畜生!后悔这些年待在内阁什么也没能作为!
以前只听说阉党又把哪位同僚抓捕下狱,他还庆幸过自己明哲保身,不拉帮结派。想着隐忍下去,等到阉党失势的那天,再和他们彻底撕破脸。
可现在呢。
好人都死光了,还有谁为他的遭遇摇旗呐喊呢?
李国普眼含热泪嘴唇颤抖,夺过孙云鹤手里的宣纸拓片,在一众人面前扫视了眼。
见目光扫来,黄立极闭着眼装瞌睡,来宗道则目光闪躲把头低了下去,周应秋表情冷漠。
其余人也都大同小异。唯有那先前被李国普认为懦弱无刚,只会些小聪明的信王,脸上却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悲戚,给予了他了了安慰。
衮衮诸公竟还没有一个孩子有同理心!!
李国普把那纸墨拓下来的铁钩银画先秦小篆,放在眼前,对阉党的阴险顿觉更加深刻。
只见拓片上书八字:瑞主则安,违天必殃。
什么叫瑞主?
阉党推举的瑞王可不就是瑞主吗!阉党这是铁了心要煽动舆论,把瑞王推到皇位上!
至于过程中殃及的无辜百姓,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数字。
见到李国普光拿着拓片不念内容,周应秋冷着脸催促道:“李元治,那拓片上的内容你若看不懂,就拿来让本官来看。”
堂堂内阁大学士又怎么会不认识小篆呢。
他就是在故意恶心人。
礼部尚书来宗道也张了张嘴:“元治兄,那拓片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啊?”
黄立极、施凤来等人也纷纷投来问询的目光。
遇到火情!不是关心治下民生,反倒关心起一张拓片上的内容来!?朱由俭冷眼看着他们,等待大戏谢幕之后与他们算一算总账。
李国普被众人逼问,攥紧了指节。他忽然觉得一阵心累,他在内阁这几年说好听点叫潜心用事,为治下民生谋求福祉,说难听点那叫助纣为虐。看着身边的这些只关心自己前程的同僚,如果不是皇帝突然病死,或许这些人还会继续将朝政把持下去。
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百官都已经魔怔到视治下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不如破而后立,帮助那位同理心尚存的信王上位!让新君好好审一审这群蝇营狗苟的狗官!为那些丧身火海的百姓讨个说法!
李国普将拓片撕得粉碎,走到张皇后身边,面色沉痛地大喝道:“现在国家发生了灾情,急切需要处理,怎么能任由皇帝的位置空缺,六部空转呢?还请皇后让信王殿下继承储君,暂且代理国事,以确保灾民被妥善安置吧!!”
如果说之前帮朱由俭说话多少还带着几分公心,那这次他纯粹就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为自己那一家七口,以及火灾死难者伸张正义的私心!
张皇后看了朱由俭一眼,朱由俭摇摇头,表示还不到摊牌的时候,这戏马上就要演到关键,奸臣全都跳出来的时刻了,怎能半途而废呢。
因而张皇后故作犹豫,往阉党一群人中扫视了一眼,装作有些畏惧。
周应秋面色阴狠对着张皇后瞪了回来,他对李国普撕掉拓片的行为很是不满,以为此事是由皇后亲自授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