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棋者谁?
张皇后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猛然敲击在朱由俭的胸口。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畜生,真的。
这么温柔,天下第一好的阿姐,他甚至还想过,如果不支持他的话,他就用对付韩爌那一套,用世间苍生的微言大义,来要挟她。道德绑架她。
只因为她是一个好人?
君子就可欺之以方?
史书上张皇后素来以贤明著称。劝谏天启不重用魏忠贤,为东林党人申辩,帮助崇祯上位。这每一件事情挑出来,都足以说明她是一个为国家考虑,品格高尚的人。
可书上能写下“会帝病笃,贤后乃召信王入,遂得立。”,却不曾写下,她忧思丈夫到几欲病死。也没法写下,她在国家大义的裹挟下,是以一种怎样挣扎的心情,将视若己出的弟弟亲手推到那个血腥到碾碎了无数人的权力漩涡里。
同时朱由俭又感到一阵庆幸,庆幸自己主动进宫,改变历史,没让史书上的事情照原状重现。阿姐这么好的女人,老天何苦这么压力她呢?就让这天下苍生的担子,就让这扭转未来的决心,全都担在最该承担责任的人——他这个未来天子的身上吧!
如果是眼前这个女人的话,他心甘情愿多承担一点。
“阿姐。你放心,那两个欺负你的,魏忠贤也好,客巴巴也罢。一个都跑不了。”朱由俭拍着胸脯给出承诺。
张皇后热泪盈眶,颇有种孩子长大,会疼人的实感,她摇着头握紧朱由俭的双手说道:“只要你保护好自己,阿姐就很知足了。”
而就在坤宁宫内上演姐弟情深大戏,憨子汪直被遗忘在宫外喝风的同时。远在内庭另一头的乾清宫,下棋对弈地戏码,却一点儿也不输那一边的精彩。
西暖阁,魏公公遣人铺好了桌子,又搬了几排座椅,平日里天启帝在东暖阁起居,为了方便“伺候”,西暖阁就成了魏忠贤的私地,皇帝在时,这里就是他的起居室。皇帝不在时,他在这里与下属商议机要事宜。所以太监们布置起来驾轻就熟。
待布置完毕,魏忠贤自己坐在座首上,左右智囊,崔呈秀和那山羊胡分别位列东西。至于这剩下的椅子,是给内阁阁臣和六部尚书们预备的。
只待天启皇帝龙驭宾天,魏忠贤将这些人全部召集起来,掏出提前准备的诏书,就能顺势敲定瑞王继位的事情。
到时肯定是一番人声鼎沸,争论不休的场景。现在只有他们三人在,倒是显得略微冷清。
山羊胡闲来无事,问负责布置的小太监要了一张棋盘,摆在桌上。
棋盘是极品紫檀木的材质,镶了金边,棋子则是特制玉石烧制而成的两色琉璃。
拈起一颗黑子,对着烛光晃了两下,如同漆黑色的墨翡,散发出一股幽幽的青绿。
“好棋啊。”山羊胡赞叹了两句。
魏忠贤原本心情颇为浮躁,见自己这谋士闲情雅致,一副淡定自若的姿态,糟乱的心情顿时安定不少。
他看了一眼山羊胡下棋的位置,就在棋盘最中间,如同帝王般的棋路,顿觉气魄不凡。
他不懂棋,不晓得这在围棋中,唤作天元。一般以此地起手的棋手,要么棋力超神,面对对手时掌握绝对优势。要么是一窍不通,等下指定被人血虐。
并且他也没听出山羊胡话里的言外之意。
崔呈秀倒是听出来了。
那句好棋,分明是在暗指信王策反他一事。
先前为信王辩解,对方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已然让他心生警惕,怀疑对方是否看出了些什么。眼下倒不需担心了。对方指定是有所察觉他和信王之间的关系。
山羊胡抬起头,将黑子推到魏忠贤面前,含着笑的目光却始终不离崔呈秀的身上:“督公,该你下棋了。”
魏忠贤讪笑两声:“咱家学那玩意儿干什么,皇帝又不喜欢这个。且让钟岳陪你下下吧。”
崔呈秀没有推辞,毕竟这句话本来就是对他说的。
围棋素有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说法。按照围棋的思路,最稳妥的下法,其实是在四个边角。如果说将历史上所有古代王朝的兴衰比作一场场棋局,整个华夏比作一张棋盘,那么生逢乱世,能平定天下,群雄逐鹿中原者,无不起事于“边角”。
可山羊胡却偏偏下在了最中间,最危险的地方。
这第一步棋,显然又是在暗喻什么。
崔呈秀暗中瞥了山羊胡一眼,竟不输气势,选择将棋同样贴着下在了天元的中间,接着感叹:“局势累若危卵,先生竟然还有如此雅致,实乃非常人啊!”
他这是在问,魏忠贤劣势这么大,别看现在鲜花着锦,可到最后根本不可能成功,他很佩服对方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山羊胡微微一笑:“火中取栗,阁下也不简单。”
他这是答,他都已经教唆魏忠贤准备谋反了,信王现在那边也非常危急,你崔呈秀竟然敢暗中投到对面去,不得不说,勇气可嘉。
“托先生的福。”
言外之意:这都是被你逼的。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某了。”
这句话不需要翻译,崔呈秀差点被这句话噎住,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对方不会是单纯的在揶揄他。这句话背后肯定还有深意,只是他一时没理解出来。
他皱着眉头,走了一步棋,也不再叫先生了,继续问道:“足下下棋是为了什么?单纯只是出于无聊?”
这是在问,你教唆魏忠贤把局面搞乱,还把我们这些人也攀扯进去,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是什么居心?
“进身之资。”
崔呈秀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山羊胡一眼:“足下这样表面谦卑内心自傲的人,何人能,何人又敢将你收为麾下谋士?”
聪明人都能看出,跟着魏忠贤是没有下场的。而山羊胡却一直待在阉党这条破船上,所以他肯定这家伙一定目的不纯。
“简单。只要下棋下过某便可以。”
“当真?”
“当真。”
“不明白。”
山羊胡捋了捋胡须,呵呵一笑:“你没有以天下当作棋局,把众生当作棋子的气魄,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明白下棋的乐趣呢。”
这个人竟敢这么大口气!?将皇帝继位设计成一盘棋局?把所有参与者当成棋子?
崔成秀心中一阵胆寒。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这些人被牵连进来,恐怕就不是一句殃及池鱼这么简单了。
这个人背后肯定还有一些别的目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崔成秀深吸口气,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了,他试探着开口梳理道:“足下把黑棋棋手当做自己。把白棋棋手当做信王。棋子是我们这些人……”
“进身之资有两种解释。”
“一者扶黑棋上位,一者给白棋以口实杀黑!无论哪一种情况,足下都在其中居功至伟!”崔成秀吞了口唾沫,心里无以复加的震惊。
这混蛋接近魏忠贤,又教唆魏忠贤谋反,甚至把他们也逼上绝路。居然是想让阉党落人口实,让信王一劳永逸把他们全部拿下,当成他的进身之资!?
嘶……好狠毒的心!
崔成秀眼底满是忌惮。
“哈哈哈哈、”狷狂的笑了两声,意思不言而喻,崔呈秀猜的全对,山羊胡棋意愈发浓厚,反倒收起棋盘,他要下另一盘大棋了,转头向魏忠贤问道:“哦,对。督公可曾派人监视过皇后动向?”
崔呈秀瞳孔一震。他们的谋划难道已经被山羊胡参透?对方要执黑先行了!
魏忠贤挤着眉毛想了想:“此事咱家曾交由奉圣夫人,待唤她,仔细询问一番。”
说罢,让两个太监去咸安宫寻客氏去了。
等待中,崔呈秀又在屋内惴惴不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