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不只有一个。

　　海瑞派下去，潜伏在人群中穿着常服的锦衣卫，不断在脑海里，将那些个挑头的人记下。

　　而牛二的这一声呼喊，就是这些探子们暴露的引子。

　　人群的东北角，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就瞪着眼睛，表情悲痛地同身边众人说道：“你们也不想想，把屋拆了，咱们一家老小住哪啊！？”

　　“还有那些个屋子已经烧了的兄弟，也听兄弟一句劝，你们是有情有义替官府干了活，可等到第二天，当你们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人家领不领情，赏不赏给你们一碗粥喝还要另说。”

　　“你们仔细想想，他们连赔的钱都没有……难道还有钱给咱们施粥吗！？最后还不是要到大街上要饭去，或者去亲戚家里打秋风，受人家白眼。何必呢？”

　　“是啊，这话说的不错。”

　　不少人都点头附和。

　　大胡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以，那火愿意烧就让他烧嘛。总好过空忙活一场，什么也没落着。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这下点头应和的人更多了，甚至还有一个没穿上衣，光着背，满身肌肉的汉子站出来现身说法：“这屋子俺是绝对不帮着拆，奶奶的，俺在河边上每天扛大包，那老板每天还发三十文钱，管一顿晌午饭呢。他官府凭什么吃俺们白食！？”

　　“凭啥！？”

　　人群纷纷叹起了气，都觉得官府实在不当人了些。

　　眼看着火候已到，大胡子随即得意洋洋地举着胳膊，高喊出了他的最终目的：“没错！这位兄弟说的有道理，所以官府的命令，我们坚决不能听。官府要让我们拆屋子，我们也坚决不能拆！不能拆！”

　　所有人也跟着攥紧拳头，举到空中，齐声附和：“不拆、不拆、不拆……”

　　负责监察这一片区的锦衣卫小七，用看死人一般的眼光，看着那被大家围起来，一脸得意洋洋的大胡子。

　　煽动民变，那可是死罪，从现在开始，到海瑞下令抓他的那一刻，就是大胡子最后仅剩的时间了。

　　而其余各处，海瑞向人群中播撒的锦衣卫，也都和小七一样，冷眼望着那群藏在人群各处的探子，眉飞色舞的在人群中鼓噪情绪。

　　这些人大难临头，还不自知。

　　只顾着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务，好往上升迁。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任务，所以同样的勉励话语，那位锦衣卫总旗不止对牛二说过，对这些人也都一字不落。

　　他们现在心里想的是，先前海瑞分流人群，已经让他们闹事的成功率大大降低，要是再让海瑞说动继续分流一部分，那他们也再无闹事的可能了，所以现在是他们仅剩的机会了。

　　人的一生难得遇到几次往上升迁的机会，即便明知道会掉脑袋，可对于那些有野心想往上爬的人来说，身份卑微，一辈子像一根野草一样被别人踩在脚下，远比丢掉性命可怕得多。

　　所以他们在明知道这是一桩杀头买卖的情况下，还是这样干了。

　　原本他们以为海瑞应当是个难啃的硬骨头。这次任务多半也完不成了。

　　毕竟开始那一招釜底抽薪，简直太绝。

　　若是海瑞一直谨慎下去，再用别的理由继续分化民众，那他们基本可以宣告任务失败了。

　　可让他们感到诧异的是，海瑞竟然昏了头，硬塞给了他们一次鼓动群众的机会，那他们岂能有坐视机会从手中溜走，而不去抓住的道理？

　　当即一个个扯着嗓子，卖力地在人群中蛊惑起来。

　　而这一动作，也将他们彻底暴露在海瑞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鱼已悉数被兜入网中。

　　该收网了。

　　海瑞不怒自威，沉声喝道：“本官只是说户部没有银子！有说不给你们发赈灾的银两吗？今日但凡受灾，参与挖掘隔离带者，由顺天府登记造册，本官以头上的乌纱作为担保，明日天亮，钱！一个不落，全都发到你们手中！”

　　海瑞说得煞有其事，听到真有钱拿，人群一时间又犹豫起来。

　　万一呢！？

　　反正他们的房子要么被火烧了，要么马上就要烧着，反正损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有赔偿，总比一个子儿都捞不着好。

　　人都有侥幸心理，一旦有了顾虑那股原本心中被鼓动起来的气劲，顿时泄了个七七八八。

　　这可把牛二看得直着急，他在人群中大喊：“大家可不要被他给骗了！他一个顺天府的衙役，说的话能作数吗！？”

　　大胡子也出声附和道：“没错！户部都没有银子，他去哪儿找银子发给大家？好！就算假设他兜里就有银子，他会舍得拿出来发给我们这些陌生人补偿吗！？大家可以自己想想，你们会不会这样做！”

　　人心再度浮动起来。

　　海瑞低头分别和季司北、朱由俭对过眼神，这种时候就该由他们两个话语权分量更大的来解释了，二人点头应允。

　　海瑞下台。

　　牛二指着海瑞消失的身影，对着人群哈哈大笑道：“看！那狗官下去了，明显是心虚了！！哈哈哈哈！”

　　然而他没高兴太久，就有另一道绯袍身影重新站到了木箱子上。

　　顺天府尹季司北四下脾睨，站在箱子上绕了一周，朗声说道：“既然你说海大人的承诺不够格，不知道，本官这个朝廷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说话够不够格呢！？如果你们还不相信，本官等下就在这里，亲自为你们登记造册！好好记住本官这张脸！你们到时候可以亲自过来看一看！”

　　“至于钱的问题，殿下……”

　　季司北走下木箱，又扶着朱由俭，让他上去。

　　朱由俭脸上含着笑：“本王乃是当今陛下的胞弟。陛下得知城中出现火情，故而派本王来验看此次受灾状况。”

　　人群聒噪起来，更有甚者眼里都流出了泪水，他们没想到皇帝竟然真记挂着他们这些底层百姓。

　　“安静。”

　　有了皇帝背书，朱由俭的话顿时成了圣旨，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本王可以答应你们，钱就在明日天亮之后，也肯定会发到你们每一个人手中。但前提是，参与救灾。这钱说是赈济给你们的不假，可朝廷也没必要养一个懒汉！”

　　“王爷说的对呀，户部没了银子，皇上亲自拿钱来替我们补，我们也不能对不起皇上不是！”

　　“皇上圣明！”

　　“王爷圣明！！”

　　不少人含着眼泪跪在地上叩拜了起来，人群中也陆陆续续全都伏拜在了地上。

　　至此民变已大致解决。

　　朱由俭终于扬眉吐气道：“把先前那些在人群中鼓动闹事的，通通都给孤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