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

　　天快黑了。

　　一更的锣声响了两遍，再过一刻便是宵禁。紫禁城正阳门外巡街的差役开始往外赶人，沿街商铺也纷纷落了板子。这个时候，即便是一文钱果蔬都没卖出去的老农，也得挑着担走了，生怕迟了一步，就被九千岁手底下缺少政绩的厂卫们给请到诏狱喝茶。

　　可那如潮水四处涌动的人流中，偏有一个支了凉棚的摊子。十五六岁的少年摊主，安然得适地坐在棚子里的躺椅上，如礁石般佁然不动。

　　“奶奶的！嗑瓜子嗑出个臭虫出来！不动真格的，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吧！！”今日刚到值的差役瞬间火冒三丈，骂骂咧咧提刀过去就要赶人。

　　可他还没走两步，脑袋后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正一肚子火没地撒呢，差役刚想回头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少给乃公我惹事！好好看看那小摊上的旗子，想死你就直说！”

　　一听到是自己那顶头上司大黑脸的声音，瞬间满腔火气又泄了个精光。委屈巴巴道：“这小子什么来头，连头你都不敢惹……”

　　“我？我算个屁！看见旁边那个没胡子的了吗？深青色罩袍。宫里的。论官职，比你那七舅老爷芝麻绿豆点的县令大了不知道多少。还有那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位乃是今上唯一在世的兄弟，当朝信王。虽非胞弟却胜似胞弟。”说着话，大黑脸望见那凉棚下少年做了一碗冰粉摆在桌上，舔了舔皲裂的嘴唇，靠着墙壁蹲在了地上。

　　差役一脸诧异：“那小孩是王爷？既然是宗室子弟，怎的亲自出来卖粉了？”

　　“四个月前就出来了。坊间传是与九千岁不和，被户部断了王府月供，都快喝西北风了。可照理说这做买卖的贱活交给下面人足矣，这位王爷也着实稀罕，非坚持自己来。兴许些不可告人的癖好？谁知道呢。”大黑脸眯着眼答道。

　　其实他猜得没错。

　　少年之所以坚持每日沿街叫卖，究其缘由，其实跟他脑袋里的金手指脱不开干系。少年本名朱由俭，乃是一名，大学表演系毕业，混迹在横店短剧圈多年，尤爱挑灯夜读明史的不入流小龙套。

　　就在某夜他读完明史枕着书睡着之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到了天启初年，还成了当今皇帝庶弟，大明最后一任皇帝崇祯！

　　并且那本明史也跟着不知缘由穿过来了。

　　起初朱由俭还挺兴奋，毕竟记忆这种东西哪有书本记得靠谱，想着自己一定能凭借这部明史大治天下。

　　可掀开第一页他就傻眼了。

　　这书估摸着穿过来的时候忘记交版税了，只穿过来一个封皮，其余内容全部空白，成了本无字天书。

　　朱由俭试过很多法子，都没法让它恢复原样。

　　心里想着，好歹他还有记忆在，想着天启年间的那些大事，东林六君子案，魏忠贤上位，王恭厂大爆炸，天启落水，凭借先知先觉，改变些历史进程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错了。

　　纵使他在六君子案案发之前，提前告知吏科给事中魏大中，这么做会引发什么后果。纵使他提前预知了王恭厂的火灾。纵使他苦口婆心无数次同自己皇兄强调，不要重用魏忠贤，不要去乘船划水。

　　可一切该发生的，最后还是发生了。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能改变。

　　难道大明朝真的就没救了？

　　难道汉家天下注定要被野猪皮占领？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崇祯雅政，东林党争。

　　多少汉家英雄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被自己人陷害！难道他朱由俭就命中注定当那个历史上，勤勉半生，归来仍是庸人的崇祯吗？

　　时间一晃，转眼间就到了天启七年，朱由俭继位崇祯的日子。

　　朱由俭实在是不甘心！

　　可面对这强大的历史惯性，他一个人能改变的实在太少了。而就在他万念俱灰，以为救国无望，甚至魏公公也落井下石断了他月俸，使他不得不自寻生路的时候。希望出现了。

　　却说四个月前，户部断了信王府的供奉，朱由俭是未成年藩王，没有就藩也就没有封地收支，每月全靠这点月俸活着。一时间全王府吃喝拉撒全落到他这个十五岁的信王头上。为谋生计，他决定削减开支，先裁撤一批王府属官。可在决定去留的时候，好巧不巧却让他翻到了一个人名！

　　冯保！那个和万历年间大太监同名的冯保！

　　而更巧的是，当他越靠近那个冯保，他脑子里的《明史》就显露地就越多。

　　一开始只有标题名：《冯保——权阉列传》

　　后来开始出现内容，且当他离冯保离得越近，内容出现得就越多。

　　望着脑海里的权阉列传、冯保生平。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得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在他再三逼问下。

　　冯保交代得很爽利，直接承认了他就是万历年间的那个冯保。

　　朱由俭大受震撼。

　　既然冯保都出现了，那么历史上的其他大明猛人呢？

　　于是从那天开始，他就架起冰粉摊到处摆摊。

　　这一摆就是四个月。眼看着就要登基，以后再也没机会瞎转了，却还是连根毛都没看到。

　　趁着朱由俭愣神地片刻。

　　一穿红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长髯美鬓的中年人，一副刚下值饥肠辘辘的样子，站到了摊子前张望。

　　长髯中年人明显是第一次来，对着摊子望了许久，也不见炉火，只见一个蒙着被子的大桶，便开口问道：“店家都有些什么吃食？”

　　“冯保跟咱这位客官……”

　　听到这个名字，长髯中年人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跳。

　　抬眼打量，就看到那少年摊主地身边，还有个面白无须，约莫三十多岁的太监。

　　“哈啊~”朱由检打了个哈欠：“跟咱这位客官讲讲小摊都有哪些吃的。”

　　说完，他瞥了那长胡子一眼，顿时整个人都精神起来，面容一整，躺回到躺椅上闭上眸子。

　　无他，只因他脑海中的金手指“启动”了。

　　“明史列传——张……张居正传！！？”

　　望着全篇显现在脑海中的张居正传。

　　朱由俭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险些激动到双脚跳起来！

　　同时也意识到，他这个金手指的作用范围，应该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处于他统治范围（王府）之内，只需要察觉到存在，就能感知到。另一种则是在范围之外，需要亲自碰面才能察觉。

　　从效率上讲，果然还是得登基当皇帝么。

　　直接筛查四海，网罗天下英雄。

　　要说在他没碰到张居正之前，对即将成为崇祯这件事，还真有点发憷。可现在有了张卿辅佐。

　　野猪皮算个球？

　　东林党又算个屁！

　　他的大明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