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清流?浊流?
无论哪朝,能够把平民真的当人来看待,都可以称之为贤明了。
当所有人都从朱由俭那愤怒而狰狞的脸上,看出了对生命、对平民的尊重,他们瞬间觉得,即便朱由俭的性格再怎么无赖、恶劣,以后他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就像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一样,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拥有一颗同理心。
权力是一种毒药,会让人变得冷漠。
尤其是当你手中掌握无数条人命,挥挥手就能让他们去死的时候,生杀予夺,那种变态的快感更能让一个人疯狂。
而在古代想获得权力的快感,不需要当上皇帝,只需混上个县令,就能体现出权力对人的异化来。
而这种异化是随着手中权力的叠加不断加剧的。
身居高位久了,便越容易沦为何不食肉糜的境地。
而朱由俭最难能可贵的,便是他有一颗赤诚的心。见到秋叶凋零,他能为之感叹夏蝉的离世,见到冬梅绽放,他能为之欣喜生命的坚强。
既然大人们都只顾庙算不顾民生。
那便由他来替代那些,发不出声音的平民,来向那些被权力异化到,苦一苦百姓,肩担骂名的大人们问上一句:“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李国普低下了头。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他自觉自己无愧于大明,无愧于国家,可百姓对他来说其实和地里的庄稼也没什么分别。
割去一茬,第二天春风一吹,就又会长出一茬。
老尚书李起元也是同样的表情。
朱由俭扫视一周,无有敢目光与其对视者。
朱由校仰着头,闭着眼,满脸虚弱,表情却一脸欣慰:“检弟真的长大了。你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有这样的觉悟,皇兄不如你远矣。大明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中,为兄百年之后,也能安心了。”
“咳咳!魏……石元雅,朕命你速去司礼监拟定传位诏书,写,就写吾弟信王当为尧舜,朕死后,守孝两日,即刻登基即位。咳咳……”
朱由校的状态越发差了,咳了两下又咳出了血来:“来……检弟……让朕临死前再……咳咳看……咳看你。”
“皇兄。”朱由俭眼含热泪走到朱由校面前,他的心也不是泥捏的,朱由校是不是真的把他当弟弟看,他有分寸,朱由校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即便没有真的一块生活过,那往日里崇祯的记忆和现在交织起来,也感动了他不得不流下眼泪。
张皇后更是哭成了一个泪人,在一旁不断地啜泣。
朱由校努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脸朝向张皇后继续说道:“皇后,朕这一生,从来没有亏欠过任何人,但唯独对你,唯独对你。”
“检弟。”
“臣弟在。”朱由俭也带着哭腔。
“皇后平日待你亲如姐弟,你以后不要亏欠她,朕就把她咳咳咳……把她交给你了。在朕的遗诏没有下发之前,你这几天就待在宫里不要出去,这样更稳妥些。”
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唯一的念想,便是放不下最牵挂的人,朱由校放不下张皇后,所以临终嘱托让朱由俭照顾她,朱由校还放不下他那个尚未成年的臣弟,所以他想方设法在帮他铺路。
如今阻拦朱由检登基的障碍全部被扫除,只要朱由俭安心待在宫中,不出现什么意外,那大明朝下一任主人,就非朱由俭莫属。
可朱由俭却放不下自己内心的良心。
他可以说服自己,火是阉党放的,主意是胡惟庸出的,可归根结底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场大火,其中也是有着他的因素存在的。
早在入宫之前,朱由俭就对自己说过,要帮大明朝逆天改命。
要逆转那个注定要被异族铁蹄侵踏,江山沦丧,衣冠尽失,万万国人沦为奴隶的最终命运。
现在看来,他的确是改变了。
变得更坏了!!
他必须亲自把这个走坏的命运进程,给扭转回来。
所以朱由校让他安心待在宫里的命令,他绝无可能答应!
朱由俭他含着泪摇了摇头,眼底的神色基底却带着一抹坚毅:“还请恕臣弟不能答应皇兄安心待在宫中的请求。臣弟早已定下决心,要出宫救火。臣弟向皇兄保证,天亮之前,臣弟一定会把火扑灭,把这个喜讯带回宫里。亲口告诉您。”
“阿弟!你就听你皇兄一句劝吧。火场危险,你身为未来国家之主,万一有个什么意外……阿姐我……阿姐……就什么都不剩了。”张皇后捂着嘴巴痛哭流涕。
即便再坚强的女人,也无法相继接受亲人的离世。
虽然那是最坏的想法,可朱由校马上就要离开她了,她心里满是惶恐,迫切需要一个依靠,但是现在这个依靠竟然也要以身犯险,这让她如何……如何不能往那方面去想呢!
朱由俭脸上带着愧疚,但坚毅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这时,韩爌和张居正二人也相继出来劝阻:“救灾的事情交由我们这些当属下的去做即可,王爷又何必以身犯险呢?”
“没错。”
“那我问你们,救灾时,一座民宅着火,一座官仓着火,你俩优先救哪一个?”
韩爌和张居正对视一眼,有些诧异:“自然是以国事为重,先救官仓。”
看着两人认真的神情,朱由俭很失望,他非常失望!
他本以为,他们两个身为正直的清流,在这群人中理应是最理解他的,可现在看来,清流也好,浊流也罢,全都是一个德性。
怪不得张居正改革改到最后,落得个人亡政息,怪不得大明到了末期,阉党唱罢,东林登台,崇祯雅政,却没有丝毫改变。
因为底层百姓从来都没有被他们这些上流人当过人看过!
这群人的心里只有国家,只有大明。
死一万人也好,死一百万人也罢,在他们眼里,只要利于国事,能完成政绩,也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
却殊不知,大明不是朱明一族的大明,也不是他们这些自诩为清流的官员的大明。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当天下人死绝了,空守着一个破大明的名头又有什么用呢!
直到这一刻,朱由俭才意识到,大明的症结根本不在党争,亦或者说党争只是表象,大明之所以衰亡,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问题。
一个能不能把人当人看的问题!
想要救大明,救天下,就绝不能绕开它。
朱由俭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这个上层不把人当人看的惯例,就从今日、从他身上开始改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