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大家进宫的心情也越发急切。

　　以周应秋为首的阉党，着急进宫，是为了跟魏公公通气儿，想法子，该怎么阻止信王上位登基。

　　黄立极则是着急进宫了解情况，好及时调整策略，到底是中立，还是再回归阉党。

　　施凤来这些投降派就更别提了，要是前脚投降，后脚投降对象就被人扳倒了，那岂不是哭都没地儿找人说理去？

　　可宫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黄立极忍不住大力拍打起来。只听得门内传来一个喊声：“皇后懿旨，召见诸位内阁大学士，和尚书大人们一同入宫，人齐了吗？”

　　黄立极往身后扫了一眼。

　　满打满算也才九人。

　　忽然恍然大悟：“崔尚书和振鹜还没有来。”

　　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

　　而彼时的宫中。

　　已经在按照皇帝驾崩流程，走到了第二步，由司礼监、近侍、太医，共同确认天启皇帝身死。

　　包括王体乾、石元雅、李永贞、魏忠贤在内的所有司礼监的太监，都被喊到了龙床前。

　　朱由校微张着嘴，眼睛张开，盯着天花板，已没了生命迹象。由李时珍从药箱中取出白棉布置于他的口鼻处。

　　确认无有气息溢出之后。

　　再由亲属，张皇后和朱由俭上前对遗体进行最后的观瞻。

　　张皇后捂着嘴，小声啜泣，眼眶中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

　　即便早已知晓丈夫即将离去，可当那个时刻真正到来，她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却瞬间就被悲伤的情绪淹没冲垮。

　　谁又能想到年纪轻轻，年仅二十多岁，连壮年都不到，仅仅是青年的皇帝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呢。

　　朱由俭满脸的感慨，他也曾劝过自己这便宜皇兄，不要跟着魏忠贤去御花园湖中游船，会得肺病，可那时他人微言轻，起不到任何作用，可能这就是命吧。

　　而在大明朝，这样命中注定的事情，将来或许还会发生更多。

　　当今这位勤恳用事的户部李老尚书，会因为国家日益糟乱的经济状况，头发愁到掉光，累死在崇祯二年的任上。

　　生性耿直，从不拉帮结派的内阁辅臣李国普，会在崇祯元年被弹劾下台后，三年后郁郁而终。

　　毛文龙、袁崇焕、孙承宗、孙传庭……等等。

　　就连他自己，崇祯，也会在继位的第十七个年头，在煤山上吊殉国。而他温柔贤淑的阿姐，也会在他上吊之后，紧跟着自缢在宫里。

　　这是什么操蛋的世道！？

　　好人全都死绝了！只有那些伪君子小人！苟活了下来！投降夷狄之后，还帮助他们坐稳皇位，欺压自己人，继续过太平日子！？

　　朱由俭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无赖，他懒惰，好色，贪财，等他当了皇帝之后，肯定能把大明朝所有皇帝身上的稀奇古怪的弊病，全都学一个遍。

　　可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忘过，他是炎黄子孙。

　　可有一件事他觉得不对，那就是坏人不应该比好人活得还久。

　　命！

　　操蛋的命！

　　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改变这个操蛋的命！

　　崇祯一朝之乱相，其实也有天启死得仓促、权力交接不稳定、无法在内部达到平衡、皇权被百官分润等因素。

　　所以他登基之后并不打算杀了魏忠贤。

　　这是他为朝廷营造的第一个平衡点。

　　魏忠贤是阉党最核心的领袖，杀了他，也就意味着，他将要对阉党开刀。也就意味着，他将亲手打破现有格局，开启那个，互相弹劾成风，东邻不断党争，换宰相如同喝水的，崇祯——新朝雅政。

　　所以他只追究魏忠贤本人的罪，而不追究阉党的罪。

　　三司会审后，就剥夺魏忠贤所有权利，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把他贬到凤阳养马。

　　失去权力的滋味会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直到他死的那一刻，都让他在悔恨和虚无中度过。这远比杀了他要痛快得多。

　　而魏忠贤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连皇帝驾崩，司礼监太监确认皇帝生死那一步都懒得去了。

　　张皇后趴在床前，哭得稀里哗啦，内侍们不敢搀扶，只能由朱由俭这个阿弟赶上前去把她拽起来。

　　暖玉入怀，张皇后又趴在朱由俭肩上恸哭起来。柔软的身子紧贴在朱由俭身边抽动，可朱由俭却心中没有一点旖旎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任由泪水将自己肩头打湿。

　　可有些奇怪的是，当他把注意力放到皇兄朱由校的脸上时，竟意外发现朱由校的瞳孔是收缩着的，还没有完全散开。

　　在现代医学上，会将心脏停跳，瞳孔扩散当作病人生命体征完全死亡的标志。

　　因为当生物体瞳孔完全散大，也就意味着大脑已严重缺氧，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此时抢救存活的概率仅1%，且愈后效果非常不理想。

　　而在瞳孔未扩散之前，对患者进行心肺复苏，将大幅提高抢救成功率。

　　救还是不救？

　　朱由俭脸上神色一变再变。

　　他犹豫了片刻，便果断选择救人。

　　人死之前，基本都有回光返照一说。因而假如能把人救回来，天启皇帝回光返照，意识清醒，虽说他已经笃定魏忠贤底牌尽出，再无后手，但是多一张对付魏忠贤的底牌，总归是没有错的。

　　其次，还能缓和张皇后的情绪。

　　他这个皇兄和阿姐生平最大的缺点就是极重情义。夫妻间感情极好，先帝连临终叮嘱都没有，他担心张皇后会受不了刺激，以至于心如死灰……

　　虽说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但朱由俭不会赌那个可能性就是了。

　　再者，天启皇帝病成这样，即便有神医李时珍在，也顶多让朱由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多吊几个小时命。这对朱由俭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却能让大明皇位权力平稳交接。相当于在阉党和东林党的平衡点之上，又加了一层保险，多了个第二平衡点。

　　并且朱由俭还可以把将来要做的事情，都让自己这皇兄写一份遗诏备份流传下来。

　　古代都讲究死者为大。

　　实施政策，遇到官员反对的，直接一封先帝遗诏拿出来。瞬间就能将他怼得哑口无言。

　　因而他登基之后，革除弊病也许会轻松许多。

　　有如此多的好处在，这人朱由俭是非救不可了。

　　“阿姐！事情很复杂，所以我就不过多解释了。但是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我也许能把皇兄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一段时间。但是我需要你协助我做人工呼吸。”朱由俭郑重其事，神色正经不似在开玩笑。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神色各异。

　　几个司礼监太监心里揣度着朱由俭方才的话。

　　能把死人给救活，这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仙术？信王一定是在说笑，故意逗张皇后开心。

　　李时珍也皱起了眉头，纵然他博览群书，古代典籍中，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灵丹妙药也大多都有起死回生，生人肉白骨的记载。可他苦苦追寻半生，也没找到那些仙药的所在地。

　　最后只能在书中补上一句“此为谣传”了事。

　　张皇后也不懂朱由俭口中的人工呼吸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纯粹的想见自己的丈夫最后一面，以及无条件相信自己的阿弟。

　　立时便止住哭声，点头应承下来：“好！都需要阿姐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