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目光锐利起来：“小六，别急，先把话说清楚。宫里来找老爷有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啊。人家又不跟我说。但是……”门房咽了口唾沫，“这次足足来了有七八个黑衣番子！个个凶神恶煞的！”

　　管家眼皮子一跳。

　　就算是昨天宫里的加急旨意，也才派了两个厂卫。今天一下来七八个，不会是来抓老爷的吧。

　　常听说在查抄之前，锦衣卫会先把门给堵上，以防止犯人逃脱。眼下前门有番子堵着，肯定是来不及走了，后门估摸着还有机会。

　　他深吸口气，赶忙跑到崔呈秀的卧房，将事情以及自己猜测都说了一遍。

　　崔呈秀听罢脸色一连变了好几次，在屋里踱着步子道：“事情应该不至于到如今这步。要真是你老爷我夜会信王的事情被魏忠贤发现，东厂的番子再怎么快，也得等半夜才能反应过来。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

　　想到这儿，崔呈秀忽地面色凝重起来。

　　他看着老管家一半花白的头发，感慨道：“老王啊，你跟了我已经有十来年了吧。”

　　“回老爷话。十四年零八个月。”

　　“十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这十四年老爷我没亏待过你吧？”

　　管家惶恐地扑在地上：“老爷，之前的事情，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不信您问小六。”

　　“我知道。当年我就是看你老实，肯干活，才在人牙子行里面选了你。所以现在老爷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交给你！你能不能干！？”

　　“能！”

　　“这件事关系到老爷我的前程，甚至再大一点，关系到你我的生死。”

　　管家咋了咋舌头，用比之前更坚定的语气答道：“能！！”

　　“好！你拿着崔府的牙牌，现在从后门出去。巡夜的见你，你就说之前是替我送几位大人回家，现在才来折返回来，反正之前那群护院还在路上呢。出了门，你往宫里的方向跑，去找信王，把你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不要添油加醋。然后再告诉他，说：宫里面出事，老爷我奉诏进宫了！”

　　“这件事很重要。如果做得好，将来新帝登基，你老爷也许还能凭借着这功劳，再往上挪上一挪。”

　　“如果没做好，被发现了，或者没传达到。那是福是祸，就只有天知道喽。”

　　崔呈秀并没有开玩笑。

　　魏忠贤这架势，明显是宫里有事，我要请先生入宫一叙。

　　要是搁以前魏公公手底下，只有他这个天字一号白纸扇的时代，那倒还好说。他只要在私下跟信王稍微打一下配合。有他个二五仔，不怕不能把魏忠贤给忽悠得团团转。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一个胆大包天的二愣子，把他天字一号白纸扇的位子给抢了去，而且出的法子一个比一个毒！甚至远比他出的主意都毒！

　　既然崔呈秀被夜诏入宫奏对，那么魏公公的新宠，这位二愣子可能会不去？不可能吧！

　　这就是一条毒蛇，藏在暗处最为致命，可要是提前预防了，把他摆在明面上，那就空剩下吓人而已。

　　所以这条消息，他必须要传递给信王知道。

　　听完崔呈秀的话，老管家对着崔呈秀扣了三个响头，以示决心：“小人一定幸不辱命。”

　　说罢了话，就急匆匆往后院的后门赶。

　　蹑手蹑脚推开门，先是探出一个脑袋，见四下没人，才迅速闪身出去，把门关好。

　　老管家站在门外，最后再望了一眼崔家宅子，就要离开。

　　可还没等他转身。

　　“干什么的！”

　　远处街角拐过来两个黑衣番子，一身黑色的飞鱼服，边说着话，边用手里拿着的绣春刀对准了他。

　　尽管胸中紧张到心跳如雷，老管家仍强自镇定，故意冷哼一声，摆出一副臭脸，表明了劳子天下第一不好惹的样子：“哼！瞎了你们的狗眼！爷爷是冯阁老家的门房，我家大人找崔大人有事商量！怎么？就凭你们俩，也想抓爷爷我？”

　　“冯阁老是谁啊？没听说过啊。”

　　“是那位小冯大学士。阁老是尊称懂吗。”

　　“一个阁臣的门子就敢这么嚣张？”

　　“唉。横竖都惹不起。快点让他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两个番子嘀咕了半天。

　　其中一个抱拳对老管家赔了个笑脸：“督公有令。崔府现在不得进出。这位老伯还是请回吧。”

　　老管家冷哼一声，继续臭着脸，转头往外处走。路过两人时，为了演的更全面，还故意瞪了那最开始问话之人，也是语气最凶的那人一眼。

　　哪知这一眼倒是让对方来了脾气。

　　“站住！！”

　　先前那抱拳赔笑的番子劝道：“快些让他走吧，少生些什么幺蛾子！要是等明个人家捅到档头那里，连累我都要吃挂落。”

　　“老子是正经办事。遇到可疑人员查验合法合规。莫说他捅到档头那！便是捅到厂督那里我也没错！”

　　“你是真硬气。哥们就服你，赶明儿集上我去买几根香帮你预备着。”

　　没搭理同伴的调侃，那凶脸番子，吊儿郎当地走到老管家身前，摆弄着手里的绣春刀问道：“找人你去前门，到后门干什么来了？”

　　这下笑脸番子不说话了。

　　这个理由，怀疑的的确合理合法。

　　老管家不知道和这群番子打交道多少次了，笑眯眯着眼：“你且附耳过来。”

　　等到那番子真把脸伸过来，迎接他的就是一巴掌。

　　打完还不算，还要羞辱：“你是猪吗？前门有人守着，爷爷我怎么进去？”

　　凶脸番子当场就红温了，就要拔刀劈砍。笑脸番子则赶忙上来按住刀柄阻拦。

　　老管家一动不动，傲然立在原地，一副你有种就砍死我的样子。他不信那番子敢拔刀，拔出刀事态就严重了，不管砍没砍下去。能在东厂办差，哪个不是人精？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他也确实预料得不错。

　　对付番子就要比横，比狠，没后台也要装出有后台，这样对方才不敢动你。

　　在笑脸番子的再三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下，老管家勉强收下了对方递来的二两银子，再度冷哼离去。

　　这一次没人再敢出声阻拦。今夜最凶险的一步，就这样被他化解。

　　离开那两个番子的视线，老管家健步疾驰，往皇宫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