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的马蹄声，踏破了街上的宁静。

　　三匹快马将满街的纸踏飞，停在了张居正家门前。石元雅脸上带着着急的神色，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最开始去的是韩爌的府邸，结果没找到人。

　　要是在这张居正家再找不着人。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宫里交差。

　　皇帝让石元雅传旨，除了警告王体乾之外，未免没有栽培他的意思。毕竟整个司礼监班子，或多或少都跟魏忠贤有所牵扯，王体乾司礼监掌印太监，以魏忠贤马首是瞻，李永贞司礼监秉笔太监，乃是魏忠贤的心腹。

　　如今魏忠贤将要失势，他这个混在司礼监的边缘人物，倒有机会站起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未来的皇位，于情于理都该是信王的。

　　那么他石元雅要想继续在这宫里混下去，不被清算，首先就得找到信王手底下的人，以期结成政治同盟，互相抱团。

　　就如同昔年，万历年间冯保之于张居正，正德年间杨永之于杨一清。

　　他已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了，他没有更进一步的野心，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后半生就这么过下去。

　　新皇登基，肯定要清洗一批旧人，提拔一批新人。毕竟老皇帝留下来的，哪有陪着新皇帝一点点长大的人亲呢。

　　而他要想平稳落地，张居正目前这个小小的翰林修撰，是帮不了他什么的。只有韩爌这个前内阁首辅。一旦起复，按照惯例，要么继续回到内阁任职，要么担任六部堂官。

　　也只有找到这么大体量的政治同盟，才能把他托举下来。

　　眼下到了张居正的门前，要是还找不到韩爌，那他真不知该去哪儿找了。

　　石元雅整了整衣领官帽，站到门前，正准备敲门。

　　手刚放到门上。

　　这时候门却开了。

　　一个长髯美鬓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男人穿着一身麻布衣服，背上也背着个同样穿了麻衣，头发凌乱的老头。

　　石元雅一愣，试探问道：“阁下是翰林院修撰张叔大张大人？”

　　张居正点点头，也有些纳闷：“不知这位公公找张某何事？”

　　“皇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殡天……命内阁首辅黄立极……工部尚书薛凤翔一同入宫，商议信王继位一事。”

　　等石元雅念完，张居正和韩爌对视一眼。

　　有些纳闷。

　　皇后下旨，找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进宫商议。

　　关他们两个什么事啊？

　　不过，既然皇帝都驾崩了，皇后旨意也已经发了出来。还指名道姓让信王朱由俭继位。

　　这说明他们并没有白忙活一场。

　　朱由俭在宫内和魏忠贤的博弈，大获成功了。

　　二人均看到了对方眉宇间那抑制不住的欣喜。

　　真是个好消息啊！

　　老夫就说信王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一定是一块当皇帝的好料子！

　　也不枉他韩爌跑断了腿，到处游说。接下来只需静等内阁和司礼监，一同拟出皇帝遗诏，择一良辰吉日，朱由俭即位登基。那便万事大吉。

　　想到这里，韩爌快慰地笑了两声。

　　张居正以为听完圣旨就没他俩的事情了，就要背着韩爌离开。

　　石元雅赶忙阻拦：“诶诶……二位别着急走啊。张大人等会儿还得进宫呢？”

　　“咱家旨意还没有宣读完。这位老丈，想必就是张大人的令尊了吧！有什么急事可以告诉咱家，让咱家帮您代为处理。不必这么着急。”

　　张居正被说得脸色发黑。

　　韩爌则在张居正背上憋着笑，平白比张居正多了一辈，他自然开心到不行。

　　但虽说闹了个乌龙，二人对这太监的印象，却着实不错。

　　尊重人，讲礼数。

　　幸好是皇后派过来的，若换做魏忠贤派人过来，糗着一张臭脸不说，没个几十两银子贿赂，对方怕是根本就不会把圣旨拿出来。

　　“这位公公，有什么旨意还是一块说出来吧。”

　　感觉到背后韩爌笑的一抽一抽的。张居正腹黑地故意把手一松。

　　韩爌只觉一阵失重，惊呼一声，往后仰躺，幸好张居正又及时把手紧了回来，这才让他免于栽倒在地。

　　也是察觉到了张居正的动作。石元雅挠着头，不知这“父子”二人在搞些什么。愣了一下，说道：“呃……皇帝口谕……”

　　石元雅将之前皇后懿旨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区别在于，在人员名单后面又加了锦衣卫和张居正、韩爌二人。

　　皇帝不是死了吗？

　　俩人略微有些起疑。开始他俩也陷入了和之前那群阁老、尚书们一样的怀疑，以为是朱由俭仓促登基。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以这俩人对朱由俭的了解，立刻就被掐灭了。

　　而排除错误选项。

　　剩下的选项即便再不可能，那也是事件的答案。

　　张居正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又复活了！？谁干的！？这么大能耐？”

　　石元雅略微有些吃惊，他想不到，张居正脑袋居然这么快。

　　要知道，先前在宫门外，黄立极他们往这方面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即便他点透了真相，这些人也大都半信半疑。

　　这个人不简单！

　　有成为王佐的才能！

　　他暗自咋舌，在心底给张居正下了定义。

　　“二位既然是信王殿下的人，咱家也不藏着了，陛下的确被救活了。但事件有些复杂。张大人且先上马，咱家还得去通知韩爌韩大人，且在路上与你们解释。”

　　接着石元雅又带着笑脸，转头看向韩爌：“这位老丈有何事，吩咐咱家身后这两位锦衣卫即可。”

　　“你们俩都听到了吗？”

　　“是！！”

　　韩爌哈哈大笑：“老夫就是你找的韩爌。不必去我府上再找了。”

　　石元雅看了看张居正，又看了看韩爌，这才醒悟过来方才称呼韩爌为张居正的令尊，乃是闹了个红脸。

　　讪笑两声：“老丈竟是韩大人，咱家……咱家还以为……”

　　“道歉的话不必说了。张叔大的令尊，老夫听着还是很耳顺的嘛！哈哈哈！”

　　听到这老头又占他便宜！

　　张居正打算故技重施。

　　哪知道韩爌早有准备，直接顺势从张居正背上跳了下来，嘿嘿一笑，对着石元雅夸赞道：“你这小太监不错，很懂礼貌，和宫里其他竖阉不一样。”

　　石元雅面色一喜。

　　阴差阳错，竟讨得韩大人欢心。那距离他平稳落地，离得还远吗？

　　“既然如此，二位且随咱家入宫奏对吧。信王殿下可是想你们想得紧呢。”

　　石元雅坐在马上，对着张居正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