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在写字楼,醒在破渔村
人生最后一次记忆,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凌晨两点十七分,第37版预算方案,隔壁工位的泡面味,空调外机的轰鸣,以及胸口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痛。
然后——没了。
按照我那些还在工位上挣扎的同事们的说法,林拓,男,28岁,某知名咨询公司高级顾问,加班猝死,享年二十八岁零四个月。追悼会上老板一定会说“痛失英才”,然后转头招两个应届生顶替我的位置,成本只有我的一半。
资本家嘛,我懂。
所以我本以为,死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或者按照佛系说法,尘归尘,土归土,该干嘛干嘛去。
但我万万没想到——
“拓也!拓也!你醒醒啊!”
一盆冰凉的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破旧的粗布和服,眼眶通红,满脸泪痕。
“拓也!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娘?
我下意识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妇人连忙端过一碗温水,把我扶起来喂我喝下。
借着这个机会,我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破旧的木屋,漏风的纸门,发黑的房梁,地上铺着稻草编织的榻榻米,角落里堆着渔网和竹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味,混杂着柴火和鱼干的香气。
窗外是连绵的灰色瓦片屋顶,远处是蔚蓝的大海。
等等。大海?
“我这是在哪?”我终于发出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根本不是我的声音,而是更年轻、更沙哑的嗓音。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哭起来:“你这孩子,落水把脑子磕坏了吗?这是咱们家啊,和歌山县,日高郡,鹈户村,滨口家!”
和歌山县?日本?
我呆呆地看着妇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滨口拓也,十八岁,渔民家的次子。今天早上出海捕鱼时遭遇风浪,船翻了,人被救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村民轮流做人工呼吸,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命拉回来。
父亲滨口正男,五十岁,沉默寡言的老渔民,此刻正蹲在门口抽着劣质烟卷,眉头紧锁。
母亲滨口绢,四十八岁,就是眼前这位哭成泪人的妇人。
长兄滨口健一,二十二岁,老实本分,此刻正在外面张罗着给弟弟熬药。
至于原主滨口拓也——
按照涌入的记忆,这小子是个标准的渔村少年,没读过什么书,从小跟着父亲出海,最大的梦想是娶隔壁渔家的女儿美雪,生三个娃,继承家里的破渔船,过完平淡的一生。
挺朴素的理想。
可惜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着的,是来自21世纪的林拓,前咨询公司高级顾问,精通Excel、PPT和职场甩锅,对渔业一窍不通,对日本历史的了解仅限于大河剧和《菊与刀》。
这他娘的怎么玩?
“拓也!拓也!”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别吓娘啊,你怎么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决定先稳住局面:“娘……我没事,就是头还有点晕。”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拓也!”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正是记忆中的长兄健一。他把药碗往地上一放,一把抱住我:“你可算醒了!我差点以为要给你办后事了!”
他抱得极紧,差点没把我勒断气。
“哥……哥……松手……要死了……”
健一这才松开手,嘿嘿笑着抹眼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看着他憨厚的笑脸,心里莫名一暖。
这个年代的亲情,比21世纪真诚太多了。
门外,父亲滨口正男终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他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然后转身又蹲回去抽烟了。
这就是父亲式的关心吧。
我端起药碗,闻了闻——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像是草药、鱼内脏和泥土的混合物。但为了不辜负家人的心意,我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我差点当场去世。
“好……好喝。”我挤出两个字。
母亲破涕为笑,健一哈哈大笑,连门口的父亲都扯了扯嘴角。
一家人,就这么围着我,度过了我在1950年的第一个下午。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染红了一片天。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至少,此刻我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