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首部电话通
公元1881年5月的一个清晨,洛杉矶主街还笼罩在薄雾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柑橘花的甜香与马粪的腥臊——这两种气味奇特地交织在一起,正是这座正在转型的城市独有的味道。“太平洋电报公司”办事处门前早已被好奇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踮脚眺望,议论纷纷。有人凌晨四点就来了,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占了个好位置;有人从圣费尔南多谷赶了十几英里路,就为看这个“会说话的神奇机器”;还有人拖家带口,把孩子扛在肩上,生怕错过什么了不得的场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与疑惑,如同仰望未知的星辰。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办事处窗前的一台奇怪机器上——这是洛杉矶引入的第一部电话。黑色的木质机身呈长方体,打磨得光滑细腻,仿佛一块温润的黑玉,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机身的每一处棱角都经过精心倒圆,摸上去手感温润,没有一丝毛刺。顶部装有一个圆形的听筒,用黄铜铸成,表面镀了一层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一只警惕的眼睛,窥探着遥远的距离。听筒旁边连着一根弯曲的金属杆,可以将听筒挂在机身侧面的叉簧上。侧面配有一个黄铜摇柄,摇柄顶端是乌木做的把手,转动时会发出“嗡嗡”的声响。一根细细的电线从机身延伸出来,裹着黑色的橡胶绝缘层,沿着墙壁爬上屋顶,穿过屋檐下的小孔,连接着街道旁新立的电线杆,将遥远的距离悄然拉近,也将人们的好奇心紧紧缠绕。
对于习惯了通过电报传递冰冷代码、通过信件传递延迟文字的洛杉矶市民来说,这种能够实时传递声音的机器,简直是超出想象的奇迹,是科技赋予人类的“千里耳”。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摇着头对旁边的人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蒸汽船,见过火车,可从来没听说过声音还能用电线传。这不是魔术是什么?”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店员反驳道:“不是魔术,是科学!我在旧金山的报纸上读到过,这东西叫电话,是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发明的,能让几百英里外的人跟你说话,就像坐在你对面一样。”老者不信:“你吹牛吧?几百英里?那声音得有多大?”店员急得脸红脖子粗:“不是声音大,是电!电把声音变成信号,再从信号变回声音!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老者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鬼扯”,但还是踮起脚尖,拼命往窗户里看。
电话的安装过程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挑战与波折,每一步都如同在未知的迷雾中摸索,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技术人员约翰·哈蒙德和威廉·彼得森从旧金山出发,乘坐南太平洋铁路的火车颠簸了整整七天,才将沉重的电话设备运抵洛杉矶。哈蒙德三十出头,是贝尔电话公司的资深技师,参加过旧金山电话网络的架设,经验丰富;彼得森是他的助手,二十多岁,刚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满脑子理论,实战经验不多。两人带着三大箱设备——发电机、交换机、听筒、电线、绝缘子、工具——总重量超过五百磅,如同一块巨大的铁疙瘩。火车在圣费尔南多谷停下时,哈蒙德跳下车,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只见荒草萋萋,尘土飞扬,远处有几间破旧的木屋,一群牛在铁轨边上慢吞吞地吃草。“上帝啊,”他叹了口气,“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荒凉。”
为了将设备从火车站运到主街的办事处,哈蒙德雇了一辆马车和四个墨西哥劳工。设备太重了,马车轮子在泥泞的道路上陷了好几次,劳工们不得不用粗麻绳把设备捆好,再用木杠撬起轮子,垫上石块,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从火车站到主街不过两英里路,却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彼得森累得瘫坐在路边,擦着汗说:“约翰,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们怎么架设线路?”哈蒙德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杂乱的电线杆和蛛网般的电线,说:“慢慢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抵达办事处后,哈蒙德和彼得森来不及休息,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线路铺设工作中。他们需要在主街的电线杆上架设专用线路,连接洛杉矶与旧金山的电报线路,形成横跨数百英里的长途通话网络。这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看起来轻而易举,在当时却是一项浩大而艰难的工程。洛杉矶的电线杆屈指可数,大部分还是电报公司留下的,年久失修,木质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摇摇欲坠。哈蒙德不得不先组织人手砍伐松树,制作新的电线杆。他们从圣盖博山的林场运来一批松木,每根长三十英尺,直径六英寸,削去树皮,刷上防腐的柏油,在预定位置挖坑、立杆、填土、夯实。光是立杆就花了整整一周。
线路需要跨越水流湍急的洛杉矶河。河水浑浊,暗流涌动,河床里满是卵石,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哈蒙德和彼得森雇了一条平底船,把电线捆成卷,放在船上,缓缓划到对岸。彼得森站在船头,用长杆把电线挑起来,挂到对岸的支架上,哈蒙德在船尾掌舵,控制方向。河水比预想的要急,船身摇晃得厉害,彼得森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河里,幸好哈蒙德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小心点!”哈蒙德吼道,“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会游泳!”彼得森脸色煞白,紧紧抓着船沿,再也不敢大意。
更让人头疼的是,许多市民对这种新设备充满了疑虑与恐惧。有人觉得电线会引来雷电,把房子烧掉;有人觉得电话会偷听人们的谈话,泄露隐私;还有人传言“电话会吸走人的灵魂”,尤其是孩子的灵魂——一个妇人信誓旦旦地对邻居说,她听说在东部的某个城市,一个小孩打完电话后就变成了痴呆,“眼神空洞洞的,连妈妈都不认得了”。这些传言在坊间迅速传播,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人说电话是“魔鬼的发明”,是用死人的耳朵做的听筒。几位保守的商人联合起来,多次阻挠施工。他们聚集在办事处门前,举着写有“拒绝妖术”“保护家园”“上帝保佑洛杉矶”的标语,抗议线路从自己的商铺上空经过。一个叫克劳福德的杂货铺老板尤其激烈,他跳上自己的马车,站在车顶上,挥舞着拳头大喊:“伙计们,不能让这些人得逞!电线会带来火灾,会烧掉我们的房子,会毁掉我们的城市!”人群跟着起哄,有人甚至试图用长竹竿去捅已经架好的电线,想把它们扯下来。
哈蒙德被这些阻力搞得焦头烂额。他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旧金山架线时,也有人反对,但像洛杉矶这么顽固的,还是头一回。他找到《洛杉矶先驱报》的编辑,希望报纸能帮忙澄清谣言。编辑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名叫亨利·汉密尔顿,他听完哈蒙德的陈述后,沉吟片刻,说:“哈蒙德先生,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要知道,洛杉矶人不像旧金山人那样见过世面。他们需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会相信。”汉密尔顿答应在报纸上发一篇介绍电话原理的文章,但也建议哈蒙德搞一次公开演示,让市民们亲自体验电话的神奇。
哈蒙德采纳了汉密尔顿的建议。他请人在办事处门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演示台,把电话放在台上,用最通俗的语言向围观的人群解释电话的原理:“先生们,女士们,电话不是魔术,不是巫术,是科学。声音是一种振动,就像你敲鼓,鼓皮会振动一样。电话把这种振动变成电信号,用电线传到远方,再把电信号变回声音。就这么简单。你的灵魂还好好的待在你身体里,没人能把它吸走。”他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特殊的号码——那是他在办事处二楼临时架设的另一个分机。彼得森在楼上拿起听筒,对着话筒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我是威廉·彼得森,我在楼上,约翰·哈蒙德在楼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楼,但通过电话,我们就像面对面一样。”哈蒙德把听筒递给旁边的一个妇人,示意她听。妇人犹豫了一下,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到彼得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吓得差点把听筒扔了:“上帝啊,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的声音!”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次演示的效果出奇地好。第二天,《洛杉矶先驱报》在头版刊登了长篇报道,标题是《科学奇迹降临洛杉矶——电话让声音穿越距离》。文章详细描述了演示的过程,采访了几位亲身体验的市民,并附上了一幅电话的插图。汉密尔顿在文章结尾写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从铁路到电报,从电报到电话,科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我们的生活。洛杉矶不应该落后于时代。”这篇文章在市民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期待。
经过三天三夜的不懈努力——不眠不休的奋战,哈蒙德和彼得森终于完成了洛杉矶至旧金山的长途通话线路铺设。当最后一根电线被固定在电线杆上,当最后一个绝缘子被拧紧,当最后一个接头被焊接好,哈蒙德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疲惫,却也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对彼得森说:“小子,我们做到了。”
当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拨通旧金山办事处的电话,清晰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时,办事处的经理乔治·霍尔激动得热泪盈眶。霍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头发稀疏,满脸络腮胡子,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双手颤抖着握住听筒,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他对着话筒喊:“旧金山!旧金山!你能听到我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乔治,我听到了,很清楚。你那边怎么样?”霍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户嗡嗡响:“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成功了!”他转过身,紧紧握住哈蒙德的手,使劲摇晃:“哈蒙德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洛杉矶的通讯史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哈蒙德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霍尔先生,这是我的工作。”霍尔摇头:“不,不是工作。这是历史。你为这座城市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对着街上的人群大喊:“电话通了!洛杉矶和旧金山通了!”街上的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互相拥抱。一个墨西哥裔妇人抱着孩子,仰望着办事处二楼窗户上挂着的电话机,喃喃地说:“Miracle,这是奇迹。”
商人查尔斯·布洛德韦成为了洛杉矶首位电话私人用户。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源于一次惨痛的商业损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中。布洛德韦是洛杉矶最大的百货商店“布洛德韦百货”的老板,经营着服装、鞋帽、日用品、珠宝等多种商品,生意遍布南加州,甚至辐射到了旧金山,是城市里举足轻重的商业人物。他的百货商店位于主街和第四街的交叉口,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占据了整整半个街区。商店里灯火通明,货架上摆满了从东部运来的最新商品,每天都有数百名顾客进进出出。
在此之前,布洛德韦与旧金山的供应商沟通业务,只能通过电报或信件,不仅耗时久,还容易出现信息误差,给生意带来了巨大的损失。1879年春天,他通过电报向旧金山的一家服装厂订购了一批春季新款女装,要求“粉色、蕾丝装饰、裙摆长度及膝”,并特意标注了“用于春季新品发布会”,这是他筹备了半年的重要活动,旨在打开高端市场。电报是按字数收费的,为了省钱,他把电报内容压缩到最短:“粉红女装、蕾丝、及膝、急”。供应商收到电报后,根据自己的理解,生产了一批“红色女装、蕾丝、及地”,因为“粉红”和“红色”在英文中只有一个字母之差,“及膝”和“及地”也只差一个单词。等货物运到洛杉矶,布洛德韦打开箱子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红色的拖地长裙与他设想的粉色蕾丝短裙相去甚远,款式老气,颜色俗艳,根本不是他要的东西。
发布会那天,模特们穿着这些不合时宜的服装走上T台,台下的宾客们议论纷纷,脸上露出疑惑与嘲讽的表情。一位时尚杂志的编辑在座位上对同伴说:“这就是布洛德韦的新款?天哪,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结果就是这种货色?”另一位贵妇人摇着头说:“我奶奶都不穿这种款式了。”媒体记者们则兴奋地不停拍照,准备第二天刊登负面新闻。布洛德韦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混乱的场面,心中如同刀割一般。他知道,自己的高端市场计划彻底泡汤了,花了半年心血筹备的新品发布会成了全城的笑柄。这批女装无法销售,直接损失超过三千美元,还不算浪费的广告费、场地费和名誉损失。他在办公室里关了自己整整三天,对谁都不理不睬。妻子送饭进去,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嘴里反复念叨:“如果我能跟供应商直接说清楚,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当布洛德韦得知洛杉矶开通电话后,毫不犹豫地申请安装,成为了首位私人用户。他找到哈蒙德,开门见山地说:“哈蒙德先生,我要装电话。多少钱都行。我要第一个装。”哈蒙德告诉他,安装费五十美元,月租五美元,而且因为他是私人用户,需要单独拉一条线路,费用会更高。布洛德韦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了一百美元拍在桌上:“这是定金,不够再加。”他甚至愿意支付双倍的安装费,只为尽快拥有这台“沟通神器”。哈蒙德被他的爽快吓了一跳,连忙说:“够了够了,绰绰有余。”
布洛德韦的百货公司成为洛杉矶第一家安装电话的私人商户。电话被精心放置在总经理办公室的红木办公桌上,那是一张从波士顿运来的书桌,雕花精细,桌面宽大,足以放下这台黑色的机器。布洛德韦特意让人在电话旁边放了一盆鲜花,还铺了一块丝绒垫子,把电话当成了宝贝。黑色的机身与红木桌面相得益彰,黄铜的配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成为了当时最先进、最引人注目的办公设备。前来洽谈生意的客户们都会好奇地围观这台机器,布洛德韦就会得意地给他们演示——拿起听筒,摇动曲柄,对着话筒说几句,然后挂上,仿佛在变魔术。客户们啧啧称奇,对布洛德韦的远见卓识赞不绝口。“布洛德韦先生,您总是走在时代的前面!”一个客户恭维道。布洛德韦笑着说:“做生意嘛,不能等,要抢。”
第一次使用电话时,布洛德韦亲自拿起听筒,按照哈蒙德的指导拨通了旧金山供应商的电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当听筒里传来供应商清晰的声音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嘿,汤姆,是我,查尔斯·布洛德韦!你能听到我吗?”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查尔斯!天哪,真的是你!你的声音就像在我耳边一样!这玩意儿太神奇了!”布洛德韦激动得难以言表,他让供应商把库存清单念给他听,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立刻追问。以前用电报,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现在几分钟就搞定了。他感慨地对哈蒙德说:“这太神奇了,就像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交谈一样!没有延迟,没有误差,这简直是商业沟通的革命!”他甚至让供应商重复了一遍订单信息,确认无误后,才挂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通过电话,布洛德韦能够实时了解供应商的库存、价格信息,快速下达订单,及时调整进货策略,避免了信息误差带来的损失。1881年秋天,他通过电话得知旧金山的一家丝绸厂因为设备升级,正在低价处理一批库存的丝绸面料,价格只有平时的一半。这些丝绸是法国进口的,质地优良,花色雅致,在洛杉矶很有市场。布洛德韦当机立断,立刻下单把全部面料都买了下来——整整五百匹,价值五千美元。挂下电话后,他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对秘书说:“我们要发财了!”这批面料运到洛杉矶后,他请了最好的裁缝,设计了一系列新款女装,用“加州阳光橙”的橙色作为主色调,搭配这些丝绸,推出了一整个“加州阳光”系列。凭借优质的面料与新颖的款式,服装很快销售一空,短短一个月就盈利八千美元,不仅弥补了之前的损失,还赚得了丰厚的利润。在电话的助力下,布洛德韦百货的营业额在一年内增长了三成,成为了洛杉矶最受欢迎的百货商店之一。
布洛德韦的成功在商界引起了轰动。其他商人纷纷跟进,申请安装电话的电话像雪片一样飞到哈蒙德的办公桌上。到1882年底,洛杉矶的电话用户已经突破了五十户;到1885年,这个数字翻了一番,达到一百多户。用户涵盖了商人、政府机构、医院、学校等各个领域,电话成为了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如同城市的神经网络,连接着各个部门与个体。
市政府安装电话后,各部门之间的沟通效率大幅提高。以前,市长要给警察局长传达一个指令,需要让秘书写一份公文,盖上公章,派信差送过去,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天。遇到紧急情况,等公文送到,黄花菜都凉了。现在,市长只需拿起电话,摇动曲柄,接通警察局,几分钟就能把事情说清楚。市长办公室专门设立了电话接线员岗位,聘请了一位叫艾米莉·怀特的年轻女士担任接线员,负责转接各部门的电话。艾米莉是个电报局出身的老手,手指灵活,反应敏捷,能在几秒钟内接通任何部门。她每天要接上百个电话,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但从不抱怨。她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座桥,把这座城市的人连接在一起。”
1883年夏天,圣佩德罗港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货物堆积事故。由于铁路调度失误,数百箱柑橘滞留在码头,无法及时装上货轮。柑橘在烈日下暴晒,开始腐烂变质,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码头负责人急得团团转,打电话向市政府紧急汇报。市长立刻召开电话会议,通过电话连线运输公司、铁路公司和港务局的相关负责人,仅用半天时间就协调各方,调配了额外的车皮和货轮,及时疏散了堆积的货物,避免了巨额损失。事后,码头负责人感慨地说:“如果没有电话,这次事故至少要拖三四天,损失至少上万。电话救了我们。”
警察局安装电话后,城市的治安状况得到了显著改善。1884年一个深夜,主街的一家珠宝店遭遇抢劫。两个蒙面劫匪砸碎了橱窗玻璃,抢走了价值两千美元的钻石项链,然后骑上马逃窜。店主在慌乱中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声音颤抖地描述了劫匪的外貌特征和逃跑方向。警察局接线员立刻通知了附近的巡逻警员,警员们骑着马,根据店主提供的信息,在全城布控。半小时后,警员在城外五英里的地方截住了两个劫匪,当场人赃并获。店主得知消息后,激动得在电话里对警察局长说了一百遍“谢谢”。这件事被《洛杉矶先驱报》报道后,电话的声誉更加稳固了。市民们纷纷要求警察局增加电话线路,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更快地报警。到1885年,警察局已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设立了十几个电话报警点,犯罪率大幅下降。
洛杉矶总医院是第一批安装电话的机构之一。1883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一位市民突发心脏病,胸口剧痛,呼吸困难,脸色发紫。他的妻子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邻居提醒她:“快打电话给医院!总医院有电话!”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楼下,拨通了医院的号码。接线员听到她语无伦次的描述,立刻通知了值班医生和救护车。医生在电话里指导她如何给病人做简单的急救——让他平躺,抬高双腿,解开衣领,保持通风。她照着做了,病人的脸色渐渐好转。救护车在十分钟内赶到,将病人送往医院。由于抢救及时,病人最终转危为安。主治医生后来说:“如果再晚十分钟,这个人就没救了。电话救了他的命。”这个故事在市民中广为流传,电话从此多了一个名字——“生命热线”。
电话的普及也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以前,朋友之间约个聚会,要提前几天写信或托人带口信,时间、地点经常搞错。现在,拿起电话就能约好。主街的咖啡馆里,经常能看到有人在电话前排队——那时候电话还不多,很多人要去咖啡馆、旅馆或者电报局才能打电话。一个叫玛格丽特的爱尔兰妇人每周都会去西部旅馆打电话给她在旧金山的儿子。她每次都要排半个小时的队,然后对着话筒喊上十分钟,把洛杉矶的天气、街坊邻居的八卦、教堂的布道内容,事无巨细地讲给儿子听。打完电话,她总是红着眼圈走出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笑。旅馆老板奥康纳对她说:“玛格丽特太太,你每周都来,干脆自己也装一个电话算了。”玛格丽特摇摇头:“太贵了,装不起。能每周听听儿子的声音,我就知足了。”
电话的普及并非一帆风顺,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与挑战。最突出的问题是隐私泄露。当时的电话线路没有加密功能,信号是通过电线传输的,任何人都可以在线路上搭一根线,就能偷听别人的通话。这种“搭线窃听”的技术门槛极低,甚至不需要专业知识,只要有一根电线和一副耳机就行。有些人为了打探他人的隐私、获取商业机密,会偷偷在别人家的电话线路上搭线。1884年,一个叫哈里斯的皮货商人通过电话与一位纽约客户洽谈一笔大额订单,详细说明了报价、交货时间、付款方式等商业机密。他的竞争对手杰克逊在电话线路上搭了根线,把整个通话听得一清二楚。杰克逊抢在哈里斯之前联系了那位客户,以更低的价格抢走了订单。哈里斯损失惨重,几乎濒临破产。他怀疑是杰克逊搞的鬼,但没有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更离谱的是,一些无聊的人会偷听邻居的私人通话,然后把听到的内容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一位叫艾米莉·史密斯的年轻女士通过电话与她的未婚夫谈情说爱,内容被邻居偷听到,第二天就在街上传开了,说什么“艾米莉在电话里跟男人说不要脸的话”。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竟有人说艾米莉“已经怀孕了”,逼得她不得不当众澄清,甚至请医生出具证明,才勉强平息了风波。她的未婚夫气得要去找那个邻居算账,被艾米莉拦住了:“算了,跟这种人计较,只会越描越黑。”这件事之后,很多人对电话产生了顾虑,担心自己的隐私被侵犯。有人甚至说:“电话是好东西,但我可不敢用,谁知道谁在偷听呢?”
电话线路故障也是一个常见问题。当时的技术不够成熟,电话线路容易受到天气和环境的影响。遇到大风,电线会被吹得摇摇晃晃,信号时断时续;遇到暴雨,雨水会渗进绝缘层,导致短路;遇到雷电,甚至会烧毁设备。1885年的一场暴雨导致主街的电话线路大面积故障,许多用户的电话无法使用。布洛德韦正在跟旧金山的供应商谈一笔重要的生意,电话突然断了,他气得直拍桌子。医院无法接收急诊信息,警察局无法接听报警电话,整个城市的通讯陷入了瘫痪。市民们怨声载道,纷纷向电话公司投诉。哈蒙德带着维修队在暴雨中抢修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恢复了通讯。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回到办事处时几乎站不住了。彼得森给他倒了一杯热咖啡,他端着杯子,手还在抖。“这破线路,”他骂道,“迟早得全部换掉。”
此外,电话的费用相对较高,普通市民难以承受,成为了“富人的专利”。安装费五十美元,月租五美元,这对于月薪仅十几美元的普通劳工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个华人劳工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十二美元,装一部电话需要他不吃不喝攒四个月。一个墨西哥裔劳工的工资更低,月薪十美元,装电话更是想都不敢想。因此,电话在初期成了富人、商人等上层社会的专属工具。主街的富人区里,几乎家家都装了电话,而在工人村,几百户人家连一部电话都没有。这种不平等的现象引发了不少社会争议。有人写信给报社,质问:“科技难道只是富人的玩具吗?普通人就没有权利享受科技的便利吗?”一个叫托马斯·卡莱尔的社会活动家在公开演讲中抨击道:“电话是伟大的发明,但它不应该成为阶级的象征。当富人在电话里谈论如何赚更多的钱时,穷人连生病了都找不到医生。这公平吗?”
查尔斯·布洛德韦作为电话的受益者,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问题。他深知,技术的进步应该惠及更多人,而不是成为加剧社会不公的工具。1885年秋天,他联合其他几位有影响力的电话用户,联名向洛杉矶电话公司递交了一份建议书,提出了三点要求:一、加强电话线路的隐私保护,采取技术手段防止搭线窃听;二、提高线路质量与稳定性,减少故障发生;三、降低安装费与月租,推出针对普通市民的优惠套餐。
电话公司对这些建议高度重视。公司经理乔治·霍尔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他明白,只有让更多的人用上电话,电话才能真正成为一门赚钱的生意。如果电话只是富人的奢侈品,市场空间终究有限。他采纳了布洛德韦的建议,组织技术人员进行研究改进。哈蒙德设计了一种简单的信号加密装置,虽然不能完全防止窃听,但至少增加了窃听的难度。他还改进了线路的绝缘层,用更厚实的橡胶代替原来的薄橡胶,大大提高了线路的抗干扰能力。同时,电话公司推出了“平民套餐”——安装费降至三十美元,月租降至三美元,还允许分期付款,每月只需支付一美元。这个价格虽然仍然不便宜,但对于普通市民来说,已经不再是天文数字了。
1886年,电话公司在工人村设立了一部公用电话,供居民使用。这部电话被安装在村口的一家杂货铺里,任何人都可以来打电话,每次收费十美分。消息传开后,工人村的居民们兴奋不已。林阿福第一个跑去试用,他拨通了旧金山一位同乡的电话,用粤语聊了几句,问家乡的情况。挂下电话后,他付了十美分,对杂货铺老板说:“这钱花得值。能听到家乡人的声音,比什么都强。”从那以后,公用电话前排起了长队,尤其是周末,人们排着队等打电话。有人打给远方的亲人,有人打给生意伙伴,有人只是好奇想试试。笑声、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小小的杂货铺成了工人村最热闹的地方。
电话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洛杉矶的商业格局与人们的生活节奏,成为了城市现代化的重要标志。商人之间的商业谈判不再需要长途跋涉、舟车劳顿,通过电话就能轻松完成。1886年,加菲尔德通过电话与纽约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达成了一笔大订单,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他感慨地对妻子说:“以前谈这种生意,我得坐火车去纽约,来回至少要一个月,路上还要担惊受怕。现在好了,坐在家里就能搞定。”合作伙伴之间的沟通更加频繁紧密,商业信息的传递速度大幅提升。以前,一个市场信息从纽约传到洛杉矶需要一周,现在只需几分钟。这种速度上的变化,彻底改变了商业的运作方式。
朋友、亲人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更加便捷。即使相隔千里,也能随时听到对方的声音,缓解了思乡之苦与思念之情。一个叫玛丽·威尔逊的家庭主妇,她的儿子在旧金山求学,以前只能通过信件联系,收到一封信往往要等半个月。半个月里,她天天盼着邮差来,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就心跳加速。装了电话后,她每周都能与儿子通一次电话,听听儿子的声音,了解他的学习、生活情况。每次通话结束,她都舍不得挂电话,总是说:“儿子,再跟妈说两句。”直到儿子说“妈,我该去上课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挂上。挂下电话后,她会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回味儿子的声音,然后擦擦眼泪,继续做家务。她的邻居问她:“玛丽,你儿子在电话里都跟你说什么?”她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报个平安。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放心了。”
1885年的一个秋夜,布洛德韦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灯火阑珊的主街。远处,货运站的煤气灯星星点点,火车站的汽笛声隐约传来。窗台上,那部黑色的电话安静地躺着,听筒搁在叉簧上,黄铜的配件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想起那批错误的红色女装,想起发布会上的尴尬与羞辱。如果没有电话,这一切还会重演。他拿起听筒,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木质表面,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这台小小的机器,不仅改变了他的生意,也改变了他的生活。
他拨通了旧金山供应商汤姆的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嘿,汤姆,是我。查尔斯。”“查尔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谢什么?”“谢谢你装了电话。如果没有电话,我们的生意不会有今天。”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汤姆的声音:“查尔斯,你客气了。应该我谢你才对。是你让我看到了电话的价值。说实话,当初你让我装电话,我还觉得你疯了。现在想想,你比我有远见。”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十几分钟,从生意聊到家庭,从家庭聊到天气,最后互道晚安,挂了电话。布洛德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满足。
电话,这个小小的黑色机器,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改变着这座城市。它让远在天边的人变得近在咫尺,让孤独的人找到慰藉,让迷路的人找到方向。它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洛杉矶的过去与未来、不同族群、不同阶层的人们紧紧连接在一起。
多年以后,当哈蒙德回忆起1881年那个春天的早晨,他依然记得人群中那个老者的质疑声,记得那些举着标语的抗议者,记得那个妇人惊恐地扔掉听筒的样子。但他更记得的,是霍尔推开窗户对着街上大喊“电话通了”的那一刻,是布洛德韦第一次通话时激动的泪水,是工人村的居民们在公用电话前排起的长队。他知道,他们做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在为这座城市铺设通往未来的道路。那条路,和铁路一样重要。
七律·第29章
电话初通洛城扬,长途连线旧金乡。
布洛德韦为首例,商业通讯获捷忙。
百户用户五年达,交换机启效率彰。
通讯革新改节奏,城市发展步铿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