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地产热潮起
公元1887年,一股疯狂的地产热潮如同野火般席卷了洛杉矶。这不是普通的野火,而是一场由欲望和贪婪点燃的烈焰,从主街的繁华地段蔓延到郊区的荒芜之地,从富人区的豪华别墅蔓延到贫民窟的简陋棚屋,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投机逐利的狂热氛围中。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味道,混合着尘土与野心,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走在主街上,你听到的不再是马车夫的吆喝和店铺伙计的叫卖,而是“地价又涨了”“那块地转手赚了三千”“听说有人一夜间成了万元户”之类的窃窃私语。人人都在谈论房价、地价,人人都想抓住这波“暴富”的机会,仿佛一夜之间,洛杉矶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黄金,每一块砖都能堆砌出财富的梦想。街头巷尾,无论是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商人,还是衣衫褴褛、赤着双脚的劳工,口中都离不开“土地”“房价”“升值”等词汇。投机者们在酒吧里举杯相庆,在咖啡馆里交换情报,在街角交头接耳,连教堂门口都有人兜售地皮。投机的狂热如同病毒般蔓延,让整个城市都陷入了非理性的狂欢,理智被欲望吞噬,谨慎被贪婪取代,只剩下对金钱的无限追逐。
这股热潮的直接导火索是铁路公司之间的票价大战。南方太平洋铁路公司与圣达菲铁路公司,这两条贯通东西的钢铁巨龙,为了争夺客源和货运市场,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如同两头饿狼争抢同一块肉。这场战争的起因可以追溯到前一年——圣达菲铁路终于修到了洛杉矶,打破了南方太平洋公司长期以来的垄断地位。两家公司随即开始了残酷的价格战,你降一美元,我降两美元,你送餐券,我送卧铺,从旧金山到芝加哥的票价从一百美元一路暴跌。到了1887年春天,从东部到洛杉矶的单程火车票从原本的一百二十五美元骤降至一美元——甚至一度降到五十美分,比一张电影票还便宜。这个价格低得令人难以置信,却千真万确。消息传开后,整个美国都震动了。
这个低廉的价格如同巨大的磁石,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东部移民涌入这座号称“阳光之城”的新兴城市。火车站的月台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提着行李箱走下来,他们中有从俄亥俄州破产的农民,土地被银行没收,带着妻儿来西部碰运气;有从芝加哥失业的工人,工厂倒闭后无处可去,听说加州遍地是机会;有从纽约来的投机商人,嗅觉灵敏,嗅到了金钱的味道;还有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厌倦了东部的严冬和沉闷,渴望在阳光下开始新生活。据统计,仅南方太平洋铁路公司一家,在1887年就运送了超过十二万名移民前来加州,而圣达菲铁路公司也运送了差不多同样多的数量。这些移民挤在火车车厢里,车厢内弥漫着汗臭、食物的馊味和婴儿的哭声,有人晕车呕吐,有人为了抢座位大打出手,有人把仅有的积蓄缝在内衣里,生怕被偷。经过数天的颠簸,忍受着饥饿与疲惫,穿越荒凉的平原和险峻的山脉,他们终于来到了这片传说中的土地。他们站在洛杉矶的街道上,揉着酸痛的双腿,眯着眼睛看阳光,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美国梦”。而他们的到来,也为地产行业的爆发式增长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开发商们敏锐地嗅到了商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了疯狂的圈地与建设。
开发商亨利·汉密尔顿是这群鲨鱼中最凶猛的一条。他原本是南方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一名普通职员,在货运部门负责统计客流量和货物吞吐量,每天和一堆数字打交道。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客流量报表上的数字逐月攀升,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渐渐成形——这么多人涌进来,他们住哪里?他们需要房子,需要土地,需要一切。这个念头如同种子般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他深谙移民的心理和需求——他们渴望拥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屋,渴望摆脱贫困,过上安稳的生活,对“家”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的人对水的渴望,炽热而迫切。这种渴望,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汉密尔顿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一头浓密的红棕色头发总是梳得油光锃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锐利而坚定,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他出身于纽约州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个小农场主,一辈子守着几十英亩薄田,到死都没有翻身。他从小就发誓不要重蹈父亲的覆辙,十六岁离家出走,在铁路工地上当过力工,在餐厅里洗过盘子,在报社里当过推销员,辗转来到洛杉矶后,终于在铁路公司找到了一个文职工作。但他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拿着微薄薪水、看人脸色的职员,他看到了移民潮背后的巨大潜力,如同发现了一座未被开采的金矿。他毅然辞去了工作,拿着借来的一笔启动资金——五百美元,从三个前同事和一个开酒馆的爱尔兰寡妇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成立了自己的地产公司“阳光地产”。
他拿着一张洛杉矶的地图,在上面画满了假想的街区和住宅。那张地图是他花了两美元从市政厅买来的复制品,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用红笔圈出所谓的“黄金地段”——那些远离市区的荒地和农田,在他的笔下变成了“未来的商业中心”“即将开通的铁路沿线”“毗邻公园的宜居社区”。他雇了一个绘图员,把这些想象中的街区画成精美的鸟瞰图,图上绿树成荫,街道宽阔,房屋整齐,公园、学校、教堂一应俱全。他向移民们描绘着诱人的“宜居神话”:“这里阳光充足,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没有东部的严寒酷暑,一年到头都能耕种,橘子一年结两次果,鲜花四季常开;这里房价低廉,只需少量首付就能拥有一套带花园的住宅,是实现美国梦的理想之地!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南加州的商业中心,房价会翻十倍、百倍!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成为富豪,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为了让自己的宣传更具说服力,他还雇佣了一批能说会道的推销员,这些推销员大多是失业的演员和小贩,天生一张巧嘴,擅长花言巧语,能把谎言说得天花乱坠。汉密尔顿给他们每人每月十五美元的底薪,外加销售额百分之五的提成。推销员们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挨家挨户地敲门,在火车站蹲点,在码头上拦截新来的移民。他们在东部的报纸、杂志上刊登大幅广告,配上经过美化的洛杉矶风景照片和廉价住宅的示意图。那些广告印在光面纸上,色彩鲜艳,画面精美——照片上的洛杉矶阳光明媚,棕榈树高大挺拔,远处的雪山巍峨壮丽;示意图上的住宅宽敞明亮,有尖尖的屋顶和宽大的走廊,周围绿树成荫,有学校、商店、医院,还有人工湖和公园,孩子们在草地上放风筝,主妇们在花园里浇花。但实际上,这些都只是汉密尔顿的空想,图纸上的美好与现实相去甚远——所谓的“人工湖”不过是一片洼地,下雨后积水成塘,散发着恶臭,蚊虫滋生;“公园”只是几棵稀疏的树木,孤零零地立在荒芜的土地上,连个长椅都没有;“学校”和“商店”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只有一个木头牌子插在空地上,上面写着“未来学校用地”。即便如此,这些广告还是让无数东部人趋之若鹜,他们被“美国梦”的光环所吸引,被那些美丽的图片所迷惑,纷纷涌向洛杉矶,如同飞蛾扑火般投身到这场地产狂热中。
汉密尔顿的营销策略极具诱惑力。除了广告宣传,他还组织了“看房团”,用免费的火车接送潜在买家——当然,车费其实已经算在房价里了。他让人在芝加哥、圣路易斯、辛辛那提等东部城市张贴告示,招募“考察团”,承诺提供免费车票、免费食宿、免费游览。报名者络绎不绝,有些人纯粹是为了蹭一顿免费饭,却在上车后被推销员们轮番轰炸。火车上,推销员们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项目的“优势”,用尽一切修辞手法描绘洛杉矶的美好前景,不断向移民们灌输“买房必赚”的理念:“你想想,一美元的车票,一千英里的旅程,这是什么概念?这说明这里的机会有多大!现在不买,等明年房价翻倍了,你后悔都来不及!”他们还会带着移民们参观样板房。那些样板房是汉密尔顿精心打造的,位于主街附近的一个显眼位置,装修得精美绝伦——客厅里铺着从波斯进口的地毯,卧室里摆着从芝加哥运来的家具,厨房里安装着最新的煤气灶,连卫生间都有抽水马桶。样板房里还配有厨师和佣人,端上精致的点心和饮料,营造出一种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移民们走进样板房,眼睛都亮了,有人摸着光滑的橡木家具,有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不肯起来,有人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仿佛自己已经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他们误以为买到的房子就是这样的,根本不知道那些真正的房子是什么样子。
许多东部移民被这美好的前景所吸引,纷纷拿出毕生积蓄,甚至不惜向银行贷款、借高利贷买房。来自俄亥俄州代顿市的农民詹姆斯·威尔逊,就是其中之一。他四十五岁,中等身材,肩膀宽厚,双手粗糙,脸上刻满了日晒风吹的皱纹,一双灰色的眼睛透着老实人的憨厚和固执。他在俄亥俄州有一片四十英亩的农场,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从十六岁起就在那片土地上耕种,整整干了二十九年。但命运似乎一直在跟他作对。先是连续三年的干旱,玉米和大豆都枯死在田里,土地干裂得能塞进拳头,露出狰狞的裂缝,如同大地的伤口。接着是一场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从西边飞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啃光了。他欠了一屁股债,种子钱、肥料钱、农具钱,加起来有一千多美元。债主天天上门催债,言语越来越难听,甚至威胁要把他告上法庭,没收他的农场。他的妻子萨拉比他小三岁,原本是个丰满圆润的女人,这几年被生活折磨得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红润被苍白取代,眼睛里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他们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衣服上满是补丁,鞋子都露出了脚趾头。
詹姆斯在报纸上看到汉密尔顿的广告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那天晚上,他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把那张广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手指在那些美丽的图片上摩挲着。萨拉在洗碗,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他清了清嗓子,说:“萨拉,你看看这个。”萨拉擦干手,接过广告,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加州?那地方离我们有两千英里。”“可是你看这房子,带花园的,才两百五十美元。我们这片农场,卖了也不止这个数。那边阳光好,种什么都长得快。约瑟夫——就是那个在铁路公司干过的表弟——写信回来说,那边遍地是机会,随便找份工都能养活一家人。”萨拉沉默了很久,把广告放在桌上,轻声说:“你决定吧。”
詹姆斯卖掉了家中世代耕种的土地。交易完成的那天,他站在农场中央,看着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每一道田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像老朋友一样。他记得小时候在这片土地上追兔子,记得父亲教他犁地时太阳照在背上的感觉,记得萨拉嫁过来那天麦田里吹过的风。他的眼眶湿了,但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他用卖地的钱还清了债务,剩下的不到五百美元,再加上萨拉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总共六百美元。他带着妻子和四个孩子,千里迢迢来到洛杉矶。火车上的五天四夜是一场噩梦——孩子们哭闹不止,最小的女儿发了烧,他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萨拉晕车严重,吐了一路,脸色蜡黄;车厢里拥挤不堪,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有人打架,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他们在洛杉矶下车时,已是筋疲力尽,衣衫褴褛,像一群难民。
在推销员热情洋溢的介绍下,詹姆斯在汉密尔顿开发的“阳光庄园”买下了一套住宅。推销员是个年轻人,穿着花哨的格子西装,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说话像连珠炮:“威尔逊先生,您真是好眼力!这块地是整个洛杉矶最好的!你看这地势,高爽干燥,永远不会积水;你看这朝向,坐北朝南,冬暖夏凉;你看这土质,黑得流油,种什么长什么!再过半年,这里就是主街的延伸段,商店、银行、餐馆,什么都有。到时候你这块地,少说值一千块!”詹姆斯被说得心花怒放,当场签了合同,支付了五十美元的首付,还向银行贷款了两百美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签约那天,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干枯的野草,远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橡树。他闭上眼,想象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一栋漂亮的白色房子,有一个宽大的走廊,走廊上摆着摇椅;房子前面有一个花园,种满玫瑰和雏菊;房子后面有一个菜园,种着番茄、玉米和豆角;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萨拉在厨房里烤面包,香味飘满整个院子。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等房价上涨后,再卖掉房子,赚一笔钱,回俄亥俄州买一个更大的农场,或者干脆就在这里安家,再也不走了。
他睁开眼,对萨拉说:“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萨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荒地,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为了快速获利,汉密尔顿采用批量建造的方式,雇佣了大量华人与墨西哥裔劳工,用最廉价的木材和最简单的工艺建造住宅。这些劳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从黎明到黄昏,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他们的薪酬十分微薄,华人劳工每月仅能拿到六美元,墨西哥裔劳工也只有八美元,远低于白人劳工的工资——做同样活的白人木匠,每月至少能拿二十五美元。他们住在简陋的工棚里,工棚由木板和沥青纸搭建而成,没有窗户,没有地板,地面就是泥土。拥挤不堪,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工棚里,晚上只能睡在冰冷的地面上,盖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毯子。他们吃着粗糙的食物,主要是发霉的面包、咸得发苦的腌肉和浑浊的河水,根本不能果腹。却干着最繁重的活——砍伐木材、搬运建材、挖掘地基、搭建房屋,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艰辛。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工头扔给他五块钱就把他打发了;有人在搬运石料时被砸断了手指,血流如注,却连看医生的钱都没有;有人在烈日下中暑晕倒,被抬到阴凉处灌了几口水,又赶回去干活。这些住宅大多是单层平房,结构简陋到了极点。墙壁仅用两层木板搭建,中间填充着锯末和碎木屑,连隔音都做不到,隔壁房间打个喷嚏都能听见。屋顶仅用沥青纸覆盖,钉上几根木条压住,下雨时雨水顺着钉子孔渗进来,滴滴答答地漏个不停。墙壁很快就发霉变黑,从外面看是一栋房子,从里面看像是一个潮湿的地窖,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木头的腐臭味。室内没有卫生间,只有一个简易的室外厕所——实际上就是地上挖个坑,上面搭两块木板,用帆布围起来,臭气熏天,夏天蚊虫滋生,冬天寒风刺骨。窗户是单层玻璃,而且是那种最便宜的、薄得像纸一样的玻璃,冬天无法保暖,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让室内如同冰窖,呼出的气都能结成白雾。但这些住宅价格低廉,每套仅售两百五十美元左右,正好迎合了普通移民的需求,成为了他们的“刚需之选”。许多人明知道质量差,也只能无奈接受,因为更贵的他们买不起。
在短短一年内,汉密尔顿就开发了十个住宅项目,建造了上千套住宅,每套以两百五十到五百美元的价格出售,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他用赚来的钱在波菲尔德大街买了一座豪华的维多利亚式别墅,花了八千美元,光是装修就用了两个月。别墅有三层楼,十几个房间,每一间都铺着进口地毯,挂着水晶吊灯,摆着从欧洲运来的家具。花园里种满了从欧洲引进的玫瑰和郁金香,光是园丁就雇了三个。花园中央有一个喷泉,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雕塑,一个天使站在贝壳上,水从天使的翅膀里流出来。他还建了一个游泳池,是洛杉矶最早的私人游泳池之一,池底铺着蓝色瓷砖,水清澈见底。马厩里养着六匹名贵的赛马,每一匹都有专门的血统证书,光是一年的饲料费就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三年。他雇佣了多名佣人,有厨师、管家、园丁、马车夫和女仆,过着奢侈糜烂的生活。他每天出入高级餐厅和俱乐部,穿着从纽约定制的西装,领口别着钻石领带夹,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手杖头上镶着金箍。他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投机商人,谈笑风生,挥金如土。他成为了洛杉矶的名人,报纸上经常刊登他的消息,称他为“地产大王”“西部开发先驱”。他被邀请参加各种社交活动,与市长同桌吃饭,与铁路大亨称兄道弟。其他开发商见状,纷纷跟风效仿,一时间,洛杉矶的地产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仅1887年一年,就有超过一百家地产公司在洛杉矶注册成立,比前五年的总和还多。
开发商们疯狂圈地、建房,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规划,只是随意划分地块。有人把沼泽地填上土就当作建地出售,有人把陡峭的山坡划分成一个个小块,有人把河滩地圈起来就开卖。城市的郊区很快被密密麻麻的住宅所覆盖,原本的农田、荒地、牧场,甚至河流、沼泽都被填平,变成了拥挤的街区。更离谱的是,出现了许多只存在于图纸上的“纸城镇”——这些小镇只有名字和图纸,没有实际的配套设施,甚至没有建成的住宅,完全是开发商用来骗取移民钱财的工具。开发商们在报纸上刊登广告,给这些“纸城镇”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天堂花园”“黄金海岸”“阳光谷”,画一张精美的地图,标出街道、广场、公园的位置,然后就坐等买家上门。许多移民花了钱,却连房子的影子都没见到,等他们拿着合同找到那个地方时,发现那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一根木桩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写着小镇的名字。血本无归的他们欲哭无泪,有人甚至因此倾家荡产。
地产热潮期间,洛杉矶的土地价格飙升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主街附近的商业用地,1886年时每英尺还不到五十美元,到了1887年夏天,已经涨到了两百美元以上,翻了四倍。郊区的住宅用地更是疯狂,有些地段一年内上涨了十倍不止。投机者们如同疯了一般,疯狂抢购土地和房产,有些人甚至从未见过自己购买的土地,只是在图纸上签下名字,转手就能赚取高额差价。有个投机商人在一次拍卖会上花五百美元买了一块地,出门就有人出一千美元向他买,他犹豫了三秒钟,拒绝了。第二天,有人出一千五,他卖掉了。两天时间,净赚一千美元,比他在银行工作一年的工资还多。消息传开后,更多的人加入了投机大军。主街的银行里挤满了贷款买房的人,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外,蜿蜒了半个街区。银行家们为了获利,放宽了贷款条件,不需要任何抵押,只需口头承诺就能获得贷款——有个推销员甚至编了一个假名字就贷到了五百美元。许多没有偿还能力的人也能轻易获得贷款,银行的贷款业务如同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控制。这种非理性的投机行为,让地产泡沫越吹越大,整个城市都陷入了虚假的繁荣之中,表面上一片欣欣向荣,实则暗藏危机,随时可能破灭。银行的金库堆满了贷款合同,却缺乏实际的资金支撑,为日后的倒闭埋下了隐患。
酒吧里、咖啡馆里,人们谈论的都是房价、地价。走进任何一家酒馆,你都会听到有人在说:“你知道吗?约翰逊上个月买的那块地,这个月涨了一倍!”“我那栋房子,三个月前花三百买的,现在有人出八百,我还不卖呢!”“听说东边又开了一个新项目,开盘当天就卖光了!”每个人都想通过投机一夜暴富,没有人关心房屋的质量,也没有人在意城市的规划,所有人都被金钱的欲望冲昏了头脑。有一位名叫托马斯·怀特的投机者,原本是一名普通的木匠,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每天赚两美元,住在下城区的出租屋里,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很难吃上。有一天,他帮一个地产商修屋顶,听那个地产商说有一块地皮要转让,价格很便宜。他用全部积蓄——一百二十美元——买下了那块地,三个月后转手卖了两百四十美元。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钱在他手里像变魔术一样翻了一倍。从此,他不再做工,专门从事地产投机。他每天穿梭在各个酒吧和咖啡馆,打探最新的地产消息,结交其他投机者,交换情报,寻找机会。他常常在酒吧里吹嘘:“做工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投机地产才是发家致富的捷径!我去年还是个穷木匠,今年已经是体面人了!”他穿着从当铺买来的旧西装,戴着一块镀金怀表,摆出一副富豪的姿态,挥霍无度,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身处泡沫之中,随时可能一败涂地。
还有一位名叫萨拉·琼斯的寡妇,她丈夫是铁路工人,三年前在一次事故中丧生,留下她和两个孩子。铁路公司赔了她一笔抚恤金,加上丈夫生前的积蓄,总共四百美元。她靠这笔钱勉强度日,在洗衣店做女工,每月挣六美元,勉强够付房租和吃饭。她听说地产投机能赚钱,便毫不犹豫地将全部积蓄投入进去,在“阳光庄园”买了两套住宅,花了四百美元,还向朋友借了一百美元作为首付。她幻想着能借此发家致富,让自己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她每天都在期盼着房价上涨,甚至辞掉了洗衣店的工作,专门在家等待“暴富”的那一天。她幻想着以后能住上豪华别墅,雇佣佣人伺候自己,让孩子们上最好的学校,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然而,她最终没能等到房价上涨,反而在泡沫破裂后血本无归。
1888年夏,这场疯狂的地产泡沫终于迎来了破裂的时刻,如同一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最终不堪重负,砰然炸裂。导火索很简单——供需关系。由于开发商盲目建房,导致住宅供过于求。1887年一年就建成了上万套新房,而移民的增长速度却在放缓。到了1888年初,市场上的空置住宅已经超过了两千套,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开发商们开始降价促销,你降一百,我降两百,恶性竞争愈演愈烈。与此同时,东部传来的消息也不妙——纽约和芝加哥的股市开始下跌,信贷收紧,东部银行纷纷收回在西部的贷款。洛杉矶的银行开始追讨贷款,那些借钱炒房的投机者们顿时陷入了困境。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先是几个小地产商破产,然后是中型银行倒闭,接着是大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汉密尔顿的地产公司也未能幸免。他开发的“阳光之城”变成了一片荒芜的烂尾工程,上千套未完工的住宅闲置在郊区,没有门窗,没有屋顶,只有光秃秃的木架子立在野草丛中,如同巨大的墓碑。墙壁倒塌,屋顶破损,杂草丛生,野狗在废墟中出没,成为流浪汉的栖息地和野生动物的乐园。汉密尔顿本人也因债务缠身,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他欠银行五万美元,欠材料商两万美元,欠工人工资八千美元。债主们天天堵在他的别墅门口,有人举着标语牌,有人拿着欠条,有人甚至带了律师。他在一个深夜,带着剩下的几千美元现金,从后门溜走,乘马车赶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墨西哥的票,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的别墅被银行没收,花园里的喷泉被拆走抵债,马厩里的赛马被拍卖,佣人们被遣散。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地产大王,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只留下一堆烂摊子和无数受骗的移民。
詹姆斯·威尔逊的悲剧,是这场泡沫中最典型的缩影。他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背上了两百美元的贷款,却发现自己购买的住宅根本没法住人。那栋他花了两百五十美元买下的“房子”,实际上只是一个木头框架,外面钉了几块薄板,连门都没有。屋顶的沥青纸在第一次下雨时就漏了,雨水从十几个地方渗进来,把屋里的泥土泡成了稀泥。墙壁上的木板已经开始变形,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手。所谓的“窗户”只是墙上挖的一个洞,钉了一块碎玻璃,连窗框都没有。他带着一家人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刮起了大风,整栋房子都在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随时要散架。孩子们吓得哭成一团,萨拉抱着最小的女儿,脸色苍白。詹姆斯坐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第二天早上,他发现女儿发了高烧,因为夜里受了凉。他跑去找医生,医生要收两美元,他口袋里只剩下几十美分。他求医生赊账,医生摇头。最后是一个好心的邻居借给他两美元,才买了一点药。
他试图卖掉这栋房子,却发现根本无人问津。市场上到处都是待售的房产,价格一降再降,却依然没有买家。有人甚至挂出了“一百美元一套,买一送一”的牌子,还是没人要。那些曾经价值五百美元的房子,现在连五十美元都卖不出去。银行开始催债,催收人员每天都上门,态度越来越恶劣。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站在他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面无表情地说:“威尔逊先生,您欠银行两百美元,如果下个月还不还,我们将依法没收您的财产,包括这栋房子。”詹姆斯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萨拉在屋里听到了,走出来,对那个人说:“我们什么都没有,这栋房子也不值钱,你拿去吧。”那个人看了看那栋摇摇欲坠的木屋,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转身走了。
走投无路之下,詹姆斯带着家人搬进了唐人街附近的一个棚屋区。那里是洛杉矶最贫穷的地方,住的都是破产的工人、流浪汉和被驱逐的移民。棚屋是用旧木板、铁皮和纸板搭起来的,比他们原来的房子还要破烂。一家人挤在一个十英尺见方的空间里,地上铺着稻草,盖着从教会领来的旧毯子。詹姆斯到处打零工,在码头搬货、在果园摘橘子、在建筑工地挖沟,每天挣几十美分,有时连这点钱都挣不到。萨拉帮人洗衣服,一天洗十几个小时,手指泡得发白,腰都直不起来。孩子们饿得哇哇叫,最小的女儿营养不良,瘦得像只小猫。詹姆斯坐在棚屋前,看着远处自己曾经购买的那片“住宅区”——那些空荡荡的木架子在风中摇晃,像一排排绞刑架。他的眼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他后悔自己被投机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后悔卖掉了家乡的土地,如今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连给孩子买一双新鞋的钱都没有。他想起俄亥俄州的农场,想起那片他耕种了二十九年的土地,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守着这块地,别卖。”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这场地产泡沫的破裂,给洛杉矶的经济带来了沉重打击,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摧毁了城市的繁荣。银行坏账激增,仅1888年一年,洛杉矶就有七家银行因无法收回贷款而倒闭,储户们纷纷涌向银行挤兑,却只能空手而归。有人在银行门口排队排了一整天,等到的只是一张“银行已破产”的告示。毕生积蓄化为乌有,有些人因此精神崩溃,有人跳楼自杀,有人用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商业活动陷入停滞,商店关门大吉,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主街都冷清了许多。失业率大幅上升,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失业的工人和破产的商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靠乞讨为生,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昔日的繁华景象荡然无存,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氛围中,像一座死城。
政府对此束手无策。市政厅召开了紧急会议,市长和议员们吵成一团,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方案。有人提议政府出钱收购空置的房产,但财政赤字让这个提议无法实施;有人提议减免税收,但税收是市政收入的唯一来源,减免了税收连警察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最终只能采取一些临时措施,比如设立救济站,为失业者提供稀粥和面包,在教会和慈善机构开设收容所,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无数家庭在饥饿和寒冷中苦苦挣扎,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转机。
但这场泡沫也并非毫无意义。大量的住宅建设虽然造成了浪费,但也为洛杉矶的城市扩张奠定了基础。那些闲置的住宅后来逐渐被新的移民填满——虽然速度很慢,但毕竟在填。有些“纸城镇”在多年后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城镇,街道铺上了柏油,商店开了起来,学校建了起来。阿罕布拉、格伦代尔、帕萨迪纳等城市都是在这场泡沫中诞生的,如今已成为洛杉矶县的重要组成。地产热潮也推动了城市基础设施的建设,开发商为了吸引买家,修建了一些道路、下水道、供水系统等配套设施,虽然标准不高,但总比没有好。这些设施为城市的后续发展打下了基础,让后来的扩张有了依托。
更重要的是,这场泡沫让洛杉矶人认识到了非理性投机的危害,为日后城市的规范发展提供了深刻的教训。泡沫破裂后,政府开始加强对地产行业的监管,出台了一系列法规:开发商在建设住宅时必须配套建设基础设施,不得进行虚假宣传,必须向买家提供真实的土地信息;地产交易必须经过登记,合同必须标准化,防止欺诈。银行也吸取了教训,加强了贷款审核,要求借款人提供抵押和证明自己有偿还能力的材料,避免过度放贷。市民们也变得更加理性,不再轻信“一夜暴富”的神话,学会了辨别真伪,谨慎投资。洛杉矶从这场泡沫中吸取了教训,逐渐从一个投机盛行的城市,向一个规范发展的现代化都市转型,变得更加成熟和理性。
站在1890年的门槛上回望,这场地产狂潮就像一场高烧,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它让一些人一夜暴富,让更多人倾家荡产;它催生了无数虚假的繁荣,也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建筑和道路;它暴露了人性的贪婪和愚蠢,也教会了人们谨慎和理性。洛杉矶在这场狂潮中遍体鳞伤,却也在这场狂潮中成长。这座城市如同一个从高烧中苏醒的病人,虽然虚弱,却更加清醒,更加坚韧,也更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发展,什么是虚幻的泡沫。而那些在泡沫中破碎的梦想,那些在废墟上重建的生活,都成为了这座城市历史的一部分,铭刻在它的记忆深处,提醒着后人,也警示着未来。
七律·第34章
地产狂潮起四方,投机逐利闹登场。
一元车票引万众,百套图纸画饼忙。
汉密尔顿编神话,廉价住宅批量扬。
泡沫破裂财消散,教训铭心戒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