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余波
黑风寨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这片焦土时,幸存的弟子们已经将同门的遗体一具具抬到寨前的空地上。二十八具,整整齐齐排成三排。韩烈、郑云山、熊壮,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此刻都安静地躺着,脸上盖着从贼人屋里搜来的白布。
李执事的遗体单独放在一旁。他是筑基修士,有资格享受更高的礼遇。周正亲手为他整理衣冠,合上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
陆昭靠在一块岩石上,浑身缠满绷带。林清音在一旁帮他换药,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赵成左臂吊着,正在清点缴获的物资。
“周执事醒了。”有人低声说道。
陆昭抬头看去,只见周正在赵执事的搀扶下缓缓走来。他脸上的三道爪痕已经包扎,但神色憔悴得吓人。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气息——那曾经沉稳如山岳的筑基威压,如今只剩炼气九层。
赵执事也好不到哪去,同样是炼气九层的气息,走路时右腿还有些跛。
一夜之间,两位筑基执事跌落凡尘。
周正在李执事的遗体前停下,沉默良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老李,走好。”他的声音沙哑,“兄弟们随后就送你回家。”
赵执事在一旁,默默抹了把脸。
“周执事。”陆昭挣扎着站起来,“接下来怎么办?”
周正转身,目光扫过幸存的十几名弟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愧疚,也有一丝欣慰。
“打扫战场,收敛同门,然后回宗。”他顿了顿,“宗门那边,我会去领罚。”
“领罚?”林清音不解,“我们剿灭了黑风寨,杀了黑风煞,这是大功啊!”
周正苦笑:“大功?三名筑基带队,五十名弟子,死了近三十人,还有一位筑基战死。这叫大功?”
众人沉默了。
周正不再多说,摆手道:“都去忙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青元宗,刑律堂。
腊月十二,午时。
陆昭等人回到宗门时,消息已经传开了。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有敬佩,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刑律堂的大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上首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刑律院长老,姓严,金丹初期修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位堂主,都是金丹期,面无表情。
周正和赵执事跪在堂下,身后站着陆昭等十几名幸存弟子。
严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睡着了,才缓缓开口。
“周正。”
“弟子在。”
“你可知罪?”
周正低头:“弟子知罪。指挥不当,致使李执事战死,弟子伤亡惨重,请长老责罚。”
严长老冷哼一声:“指挥不当?你也知道是指挥不当?三名筑基,五十名弟子,对付一个炼气九层的匪首,打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回来?”
周正额头触地,一言不发。
“还有你。”严长老看向赵执事,“赵诚,你身为副领队,可有什么话说?”
赵执事同样叩首:“弟子无话可说,愿领责罚。”
严长老站起身,背着手在堂上踱了几步。
“黑风煞,二十年前是筑基初期,被人追杀重伤跌落境界。这事,刑律堂情报司有记载。你们出发前,可曾查过?”
周正身体一僵。
“没查,对吧?”严长老冷笑,“以为就是个炼气六层的毛贼,带着人就去了。结果呢?人家是炼气九层巅峰,打得你们三个筑基抱头鼠窜,死了一个,废了两个。丢人!”
赵执事额头冷汗涔涔。
“按门规,指挥失当,致同门战死,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严长老缓缓道。
周正闭上眼。
堂下一片死寂。
“但是——”
严长老话锋一转,“黑风煞隐瞒修为二十年,确实出人意料。你们能以三人之力,在伤亡近半的情况下将其斩杀,也算尽了力。尤其是最后以爆血丹拼命,保住了剩下的弟子,这一点,本座看在眼里。”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周正,赵诚,罚俸一年,禁足半年,面壁思过。可有异议?”
周正和赵执事同时叩首:“弟子领罚。”
“至于修为跌落……”严长老顿了顿,“刑律堂会拨给你们一人一瓶‘溯元丹’,配合闭关修炼,有望在三年内重回筑基。这是宗门对你们拼死杀敌的奖赏。”
三年。
周正心中苦笑,但依旧叩首谢恩。
严长老又看向陆昭等人。
“你们几个,能活着回来,不易。尤其是你。”他看向陆昭,“炼气四层,敢回头救人,有胆色。黑风狼是你杀的?”
陆昭低头:“是。”
“好。”严长老点点头,“按任务奖励,击杀黑风狼,八百贡献点。另外,你带回的黑风寨情报很有价值,额外奖励五百。总共一千三百点,稍后去善功堂领取。”
陆昭一怔,随即谢恩。
严长老又对其他人道:“你们也一样,该得的贡献点一分不少。阵亡同门的抚恤,宗门会送到他们家人手中。都下去吧。”
众人告退。
走出刑律堂,周正拍了拍陆昭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和赵执事互相搀扶着走了。
陆昭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进入了漫长的休养期。
身上的伤虽然重,但有丹药辅助,恢复得很快。真正需要时间的是心境——那夜的惨烈,二十八具同门的遗体,李执事临死前的眼神,时常在梦中浮现。
他每天早起练剑,午后研读《离火真经》和《火玄真经》,傍晚去看望周正和赵执事。两人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每日面壁思过,日子过得清苦。但每次陆昭去,他们都会留他喝茶,讲些当年做任务时的趣事。
“三年。”周正有一次说,“三年后,老子还要回筑基,还要当执事。老李的仇报了,但他的份儿,我得替他活着。”
陆昭默默点头。
灵兽袋里的小雾蛟长大了不少,已经有近三尺长,通体幽蓝,鳞片细密,头上的小角又长了一截。陆昭每日喂它灵兽丸和精血,小家伙跟他很亲,每次放出来都要缠着他游半天。
火髓灵液还剩十五滴,他每日炼化一滴,修为稳步提升。到腊月二十,已到炼气四层后期。
黑风寨的事,渐渐在宗门里传开。有人说周执事他们无能,死了那么多人;有人说黑风煞太狡猾,换了谁都得吃亏;还有人说陆昭这小子命大,几次都死不了。
陆昭一概不理,专心修炼。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昭正在院中练剑,陈峰推门进来。他刚做完任务回来,风尘仆仆,肩上还沾着雪。
“听说你差点死了?”
陆昭收剑,点头:“差点。”
陈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一拳捶在他肩上。
“活着就好。”
陆昭笑了。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只碗。
“坊市买的,不贵,但应景。”
陆昭接过,两人对饮。
酒过三巡,陈峰忽然道:“明年有什么打算?”
陆昭想了想:“先把修为提上去,争取年底到炼气六层。然后……想去那处地火脉看看。”
“地火脉?”
“嗯,雾隐上人留下的。之前只取了表面的东西,深处还有机缘。”
陈峰点点头:“也好。不过下次别一个人去了,叫上我。”
陆昭看着他。
陈峰笑了:“怎么,嫌我修为低?我好歹也是三层巅峰,快突破了。”
“好。”陆昭端起碗,“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窗外,雪落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