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踏着枯木渡湖上岸时，身后那二十余名弟子终究无人敢动。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左腿每迈一步都传来钻心疼痛，右臂虽恢复知觉，却酸软得连剑都握不稳。但他腰背挺得笔直，步伐虽缓却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那些环伺的饿狼根本不存在。

　　这份从容，比任何狠话都管用。

　　走出百丈，转入一片石笋林，陆昭才靠着一根石柱停下，大口喘息。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方才若真有人动手，他必死无疑——灵力耗尽，右臂无力，左腿带伤，连施展流火步的余力都没有。那炼气四层的青年若真敢出手，此刻他已是尸体。

　　好在，赌赢了。

　　陆昭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瓶疗伤药——从握棍汉子身上搜来的，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鼻，是“生肌散”，专治外伤。他将药粉倒在左腿伤口上，又撕下一截干净内衫，重新包扎。

　　右臂的酸软无力，需时间静养，急不得。

　　他盘膝坐下，服下一粒回气丹，闭目调息。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暗，灵力恢复至三成。他睁开眼，起身继续赶路。

　　幻雾林的出口在主峰后山的断崖边，需在三日时限结束前赶到。此刻已是第二日黄昏，还有一夜时间。

　　陆昭沿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而行。

　　路上偶尔遇见其他弟子，多是远远打量一眼便各自避开。幻雾林的规矩——除了雾灵珠，什么都不重要。没人愿意在最后时刻节外生枝。

　　一夜无话。

　　次日辰时，断崖在望。

　　雾气渐淡，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斑驳光影。陆昭走出幻雾林的那一刻，浑身一轻——那种被阵法压制的感觉消失了。

　　石门外的平台上，已有三十余名弟子等候。有的盘膝调息，有的互相低语，有的浑身带伤，被同门搀扶着。

　　执事弟子站在石门两侧，挨个查验身份玉牌和雾灵珠。

　　轮到陆昭时，那执事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残破的道袍、左腿的包扎、右臂无力的垂落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他递上的玉牌。

　　“陆昭，乙字台晋级者。”执事在册子上勾了一笔，“雾灵珠几枚？”

　　陆昭取出十枚，放在桌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十枚！这是目前为止最高的数量！

　　执事也愣了一下，仔细查验珠子真伪，确认无误后，在册子上写下“十枚”，又递回一枚铜令：“前十候选，明日辰时主峰广场参加终试。”

　　陆昭接过铜令，收入储物袋，走到一旁坐下。

　　刚坐下，便有人凑了过来。

　　“陆师弟，好手段。”来人是个圆脸青年，笑容可掬，“在下张元，乱石林那边见过师弟身手，佩服佩服。”

　　陆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师兄有事？”

　　“无事无事，就是交个朋友。”张元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听说师弟得罪了黑风寨？”

　　陆昭目光微凝。

　　张元连忙摆手：“别误会，我没恶意。只是提醒师弟一句，黑风寨的人，昨日混进观礼人群了。”

　　“昨日？”

　　“嗯，小比第一天，有几个散修借着观礼的名义混进来，被刑律堂的人认出来了。当场抓了三个，但跑了一个。”张元声音更低，“跑的那个，是黑风煞的亲弟弟，叫‘黑风狼’，炼气五层。”

　　陆昭心头一凛。

　　黑风煞的弟弟……

　　“多谢师兄提醒。”他看向张元，“不知师兄为何告诉我这些？”

　　张元笑了笑：“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再说，我看师弟不顺眼的人，我也看不顺眼。”

　　他起身，拍了拍陆昭肩膀：“小心些，那人睚眦必报，你杀了他哥那么多手下，他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转身离去。

　　陆昭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陈峰从人群中走出，看到陆昭的模样，眉头一皱：“伤成这样？”

　　“死不了。”陆昭苦笑。

　　陈峰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枚青色丹药：“养脉丹，我多带的。你右臂经脉受损，服下能好得快些。”

　　陆昭接过，没有推辞：“多谢。”

　　“十枚雾灵珠，明日终试稳了。”陈峰顿了顿，“但你这状态，能打吗？”

　　“不能。”陆昭如实道，“右臂三日内无法用力，左腿伤口未愈，灵力只剩三成。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修为即将跌落的事。

　　“而且什么？”

　　“没什么。”陆昭服下养脉丹，闭目调息。

　　陈峰不再多问，在一旁静静护法。

　　一个时辰后，所有弟子都出了幻雾林。执事弟子清点人数——进去一百人，出来七十三人。二十七人永远留在了里面。

　　这便是修仙界的残酷。

　　执事宣布终试名单：按雾灵珠数量排名，前十人晋级终试，争夺小比最终排名。陆昭以十枚位列第三，陈峰以七枚位列第七。

　　其余人可自行离去，明日辰时再来观礼。

　　陆昭与陈峰一同返回丁区二十四号院。

　　推开院门，槐树依旧，石桌依旧，一切如常。但陆昭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回到东厢房，关上房门，瘫坐在蒲团上。

　　浑身每一处都在痛。

　　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取出那封从柳红烟身上搜来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字迹娟秀，确是女子手笔。内容直指柳家与黑风寨勾结，意图染指青元宗后山火脉。落款处盖着一个朱红小印，印文是“柳氏家印”。

　　这封信，足以让柳家满门抄斩。

　　陆昭将信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又取出那本《毒经入门》翻了翻。书中记载了十余种常见毒物的炼制与解法，以及几种简单毒功的修炼法门。柳红烟的“毒蛛爪”便是其中之一。

　　他将书也收好，留待日后研读。

　　最后，他取出那枚雾蛟卵。

　　卵壳温热，内里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微微动了动。陆昭又滴了三滴精血上去，卵身泛起淡淡的红光，内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嘶鸣，比昨日更清晰了些。

　　【孵化进度：四成】

　　【还需三日精血喂养】

　　三日。

　　陆昭将卵小心收好，这才开始正式疗伤。

　　他先服下一粒养脉丹，引导药力滋养右臂经脉。丹药化开，化作温润暖流缓缓流过受损的经脉，每经过一处伤处，便传来麻痒之感——那是经脉在缓慢愈合。

　　然后他解开左腿包扎，重新上药。伤口已开始结痂，但走路依旧疼痛。他又服下一粒回气丹，补充损耗的灵力。

　　做完这些，天色已黑。

　　陆昭盘膝而坐，开始运转《火灵蕴脉诀》。

　　此诀分三层，他修炼已久，第一层“温养经脉”已圆满，第二层“强化韧性”也入门。此刻右臂经脉受损，正是修炼第二层的好时机——以灵力反复冲刷伤处，在“受损-修复”的循环中让经脉更加坚韧。

　　过程痛苦，但有效。

　　一夜无话。

　　次日辰时，陆昭睁开眼。

　　右臂恢复了些许力气，虽还不能全力运剑，但日常活动已无碍。左腿伤口愈合大半，走路不再一瘸一拐。灵力恢复至五成。

　　但最大的问题来了——

　　【修为跌落倒计时：两个时辰】

　　雾隐术的代价，将在今日午时生效。届时，他将从炼气三层初期跌落回二层。

　　而终试，在辰时。

　　陆昭深吸一口气，起身出门。

　　陈峰已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打量一眼：“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走吧。”

　　两人并肩出院，沿着青石山道向主峰广场走去。

　　沿途弟子渐多，都是去观礼的。今日是外门小比最后一日，前十对决，胜者将获得丰厚奖励，甚至有被云霞宗长老看中的机会。

　　主峰广场上，人山人海。

　　十座擂台已撤去，只留中央一座三丈方圆的青石擂台。擂台四周，观礼席层层叠叠，最前方坐着几位青袍长老，正中是刑律堂周正执事。左右两侧各坐着三位云霞宗修士，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一看便是修为高深之辈。

　　陆昭和陈峰走到晋级区，那里已有八人等候。

　　加上他二人，正好十人。

　　十人互视，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冷眼相对，有的面无表情。能走到这一步的，没一个是善茬。

　　辰时正，钟声九响。

　　周执事起身，朗声道：“青元宗外门小比，终试开始。十位晋级弟子，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按表现排位。规则只有一条——不得故意致死同门，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执事弟子捧来签筒，十人依次抽签。

　　陆昭抽到“丙”字签，对应的对手是抽到“丁”字签者。

　　他看向抽到丁签的人——是个黑衣青年，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如墨。正是昨日在湖边那个炼气四层的青年。

　　对方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第一场，甲对乙。

　　上台的是个使双刀的壮汉和一个使长枪的瘦高青年。两人都是炼气三层巅峰，一上台便激战在一处。刀光枪影，劲气四射，台下喝彩声不断。

　　三十招后，壮汉以双刀锁住枪杆，一脚将青年踹下擂台。胜。

　　第二场，丙对丁。

　　陆昭缓缓起身。

　　陈峰按住他肩膀：“你伤……”

　　“无妨。”陆昭淡淡道，走上擂台。

　　黑衣青年也跃上擂台，与他相对而立。

　　“陆昭是吧？”青年冷笑，“昨日在湖边，你挺能装。现在上了擂台，我看你还怎么装。”

　　陆昭不答，左手缓缓拔出赤铜长剑。

　　剑身赤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把剑在幻雾林中连番恶战，剑刃已有三处细微缺口，剑身内部也有暗伤，最多再全力施展三次炎轮斩便会崩碎。

　　【对手：赵烈，炼气四层初期，主修《烈火刀法》】

　　【优势：修为压制，灵力浑厚，刀法刚猛】

　　【弱点：轻敌冒进，下盘不稳】

　　【当前胜率：二成（右臂伤、左腿伤、灵力五成、剑有暗伤）】

　　二成。

　　陆昭深吸一口气。

　　足够了。

　　“开始！”

　　钟声响起。

　　赵烈率先出手，厚背大刀当头劈下，刀势沉重，带着炽热烈风！

　　陆昭足踏流火步，侧身急闪。

　　刀锋擦着他左肩掠过，斩在擂台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赵烈得势不饶人，大刀横扫，拦腰斩来！

　　陆昭纵身跃起，避过这一刀，同时长剑下刺——

　　“铛！”

　　剑尖点在刀身上，借力翻身，落在一丈外。

　　两招过去，他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

　　“这陆昭怎么回事？昨日在幻雾林不是很猛吗？”

　　“受伤了吧，你看他右臂一直垂着。”

　　“那完了，赵烈可不是善茬。”

　　赵烈也看出了端倪，狞笑：“右臂废了？那更好，省得我费事。”

　　他踏步上前，大刀连劈三式，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陆昭只能闪避，流火步连踏，在擂台上辗转腾挪。

　　三刀、五刀、十刀……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刀风擦过脸颊，带走皮屑；刀锋掠过衣角，划破布帛。

　　台下渐渐安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陆昭虽处下风，但闪避的身法精妙至极，每一次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这不是运气，是预判。

　　赵烈越打越焦躁，刀势渐乱。

　　他堂堂炼气四层，打一个伤了三层的废物，十刀都没碰到对方衣角，这脸往哪搁？

　　第十五刀，他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灵力，刀身泛起赤红光芒——

　　“烈火斩！”

　　刀光如匹练，当头劈下，笼罩三丈方圆！

　　避无可避！

　　陆昭眼中银芒一闪。

　　【此刀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硬接胜率：三成（剑有暗伤）】

　　三成。

　　他左手长剑上迎，同时右手悄悄扣住一枚透骨针。

　　“铛——！！！”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

　　陆昭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赤铜长剑剑身上，裂纹又多了三道。

　　但他没有退。

　　足踏流火步，不退反进，直扑赵烈！

　　赵烈一刀劈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见他扑来，下意识举刀格挡——

　　陆昭左手长剑虚刺，右手一扬——

　　三枚透骨针无声射出！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赵烈瞳孔骤缩，只来得及侧身——

　　“噗噗！”

　　两枚毒针射入左肩，一枚擦着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只觉左肩瞬间麻木，灵力运转迟滞三成！

　　“你——使暗器！”

　　陆昭不答，长剑再起！

　　“焚风掠影！”

　　剑风炽烈，疾掠如电！

　　赵烈举刀格挡——

　　“铛！”

　　刀身剧震，他被震退一步，左肩的麻木感越来越强，灵力运转越来越慢。

　　陆昭第三剑已至！

　　这一次是直刺！

　　剑尖那点星火在阳光下划出刺目轨迹，直取咽喉！

　　赵烈咬牙，拼尽全力一刀斩下——

　　刀剑相击的瞬间，陆昭左手一松，长剑脱手！

　　赵烈一刀斩空，力道用老，收势不住向前踉跄。

　　而陆昭已贴地滑至他身前，右手——那只酸软无力的右手——狠狠一拳砸在他丹田上！

　　“砰！”

　　拳力虽弱，但位置精准！

　　赵烈丹田受击，真气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昭翻身而起，左手接过落下的长剑，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认输吗？”

　　台下死寂。

　　三息后，赵烈咬牙：“……认输。”

　　陆昭收剑。

　　赵烈捂着左肩，踉跄下台，脸色铁青。

　　执事弟子深深看了陆昭一眼，朗声宣布：“胜者，陆昭！”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越阶胜！又是越阶胜！”

　　“这陆昭什么来头？伤成这样还能赢？”

　　“太狠了……”

　　陆昭走下擂台时，右臂的酸软感更重了，左腿伤口也崩裂渗血。但他脸上没有喜色。

　　因为命眼的提示，在脑海中浮现：

　　【修为跌落倒计时：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将从炼气三层跌回二层。

　　而终试，才进行到第二场。

　　陆昭回到晋级区坐下，闭目调息。

　　陈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半个时辰后，十进五结束。晋级的五人分别是：使双刀的壮汉王烈、一个使飞剑的青衣女子林清音、一个用毒掌的灰衣老者吴毒、一个使长鞭的紫衣少女云萝，以及陆昭。

　　接下来，是五人对决，争夺前三。

　　抽签开始。

　　陆昭抽到轮空签——直接晋级前三。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陆昭却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抽签的瞬间，他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修为跌落：炼气三层初期→炼气二层巅峰】

　　丹田中的灵力，瞬间少了三成。经脉中的运转速度，慢了近半。

　　他从炼气中期，跌回了初期。

　　而且，是初期中的初期。

　　陆昭睁开眼，看向擂台。

　　下一场，王烈对吴毒。胜者，将与他争夺第一。

　　而他，以炼气二层巅峰的修为，去迎战两个炼气三层巅峰甚至四层的对手。

　　命眼的提示，在脑海中浮现：

　　【与王烈一战，胜率：不足一成】

　　【与吴毒一战，胜率：不足一成】

　　【与林清音或云萝一战，胜率：两成】

　　近乎必败。

　　陆昭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向擂台边缘的执事弟子。

　　“何事？”执事问。

　　陆昭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铜令，放在桌上。

　　“我弃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