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市集偶遇,许诺的身影便时常浮现在郑冠的脑海之中。
他并非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人,只是这位姑娘的温婉善良、临危不乱,给身处乱世逆境、终日为温饱与前程奔波的他,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与光亮。
他也清醒地知晓,两人身份云泥之别,自己不过是无依无靠、家徒四壁的寒门书生,而许诺眉眼气度皆显名门闺秀之态,注定不是一路人。
于是他强行将这份细微的心思悄然压下,将全部心神都扑在市集代笔赚钱、积攒盘缠与潜心备考科举之上,一心只为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完成逆天改命的志向。
可他未曾料到,不过几日之后,一份不期而至的善意,悄然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日午后,天降绵绵微雨,市集里行人稀疏,生意冷清,郑冠便早早收拾好摊位,准备返回破败的土坯房歇息。刚走到僻静街角,一位身着青衣、模样乖巧的小丫鬟快步迎上前来,对着他恭敬屈膝行礼,语气客气而谨慎:“请问是郑冠公子吗?”
郑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道:“我正是郑冠。”
丫鬟闻言,立刻双手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素色包裹递到他面前,轻声说明来意:“我家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小姐说,那日多亏公子出手相救,感激不尽,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子务必收下。”
郑冠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正是那日被自己救下的少女派来的。他连忙摆手推辞,神色诚恳:“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路见不平本是应当,我万万不敢受此厚礼,还请姑娘带回吧。”
“公子,您就收下吧,这是我家小姐一片真心实意。”丫鬟不由分说,执意将包裹塞进他的怀中,继续说道,“小姐知晓公子一心备考科举,如今天气日渐寒冷,这些衣物和笔墨纸砚,想必能帮上公子一些忙,您切莫推辞。”
话音刚落,丫鬟不等郑冠再次开口拒绝,便转身快步跑进雨幕之中,片刻便没了踪影。
郑冠抱着温热的包裹,独自站在微凉的雨里,心中骤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久久不散。
他回到漏风的破屋,关好破门,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浆洗干净的青色长衫,料子虽算不上华贵,却厚实柔软,足以抵御深秋刺骨的寒风;除此之外,还有一叠崭新平整的宣纸、一支做工精良的上好狼毫笔、一锭质地细腻的墨条,最底下甚至还放着几两沉甸甸的碎银子。
这些东西,对如今衣食拮据、连纸笔都舍不得添置的郑冠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心中明白,这全是许诺的一番细心与善意。
那位姑娘不仅牢牢记着他的救命之恩,还悄悄留意到他的窘迫困境,贴心送来御寒衣物与备考所需的笔墨银两,行事低调,不留张扬,不图任何回报。
这般纯粹的善良与体贴,让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漠的郑冠,心中满是沉甸甸的感激。他紧紧攥住手中的长衫,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亲自找到许诺,当面郑重致谢,也将无功不受禄的银两归还。
次日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空气清新。郑冠换上许诺送来的青色长衫,整个人瞬间焕然一新,面色虽依旧清瘦,却身姿愈发挺拔俊朗,气质沉稳不凡。
他四处向乡邻打听,辗转许久才得知许诺的身份——许家乃是山阳县小有名气的书香世家,许诺的父亲曾担任县衙文书,为人正直清廉,家境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在当地颇有声望,受人敬重。
郑冠仔细整理好衣衫,带着几分忐忑与真诚,一路寻到许家门前。他抬手轻轻叩响门环,不多时院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正是那日送包裹的小丫鬟。
丫鬟一见是郑冠,立刻笑着行礼,转身快步入内通报。没过多久,许诺便从庭院之中缓步走出。
今日的许诺身着一袭淡粉色襦裙,眉眼温婉如画,肌肤莹润,见到郑冠的刹那,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随即端庄屈膝行礼,轻声唤道:“郑公子。”
“许姑娘。”郑冠拱手恭敬回礼,神色诚恳真挚,“今日前来,一是为那日姑娘赠我衣物笔墨特意致谢,二是这几两银子我断然不能收下,还请姑娘收回。那日相救本是分内之事,我岂能再受姑娘如此厚赠。”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银两,想要递还给许诺。许诺却轻轻摇头,声音轻柔而坚定:“公子不必如此客气。那日若不是公子及时挺身而出,我恐怕早已遭地痞欺辱,公子于我确有救命之恩。些许薄礼,不过是聊表我心中谢意,公子如今正处备考关键之时,衣食纸笔皆需花销,万万不必推辞。”
她顿了顿,抬眸认真看向郑冠,眼中满是真诚的敬佩与鼓励:“公子虽出身寒门,却有铮铮风骨,有侠义担当,更有满腹扎实才学,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科举之路纵然艰难险阻,还望公子莫要放弃,坚守本心,勇往直前,定能金榜题名,拔得头筹。”
郑冠望着眼前眼神清澈、毫无门第偏见的少女,心中暖意更甚,感动之余更添一份坚定。他郑重拱手行礼:“多谢姑娘真心鼓励,郑冠定不负期望,日夜勤勉备考,绝不辜负姑娘此番好意与期许。”
两人站在许家门前,从诗词歌赋聊到科举经义,从书中道理谈到世间百态,越聊越是投缘,只觉三观契合,彼此心生欣赏。
许诺敬佩郑冠身处逆境却百折不挠的坚韧与过人风骨,郑冠欣赏许诺温婉通透、善良明理且不慕权贵的品性,言语间皆是惺惺相惜。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天色将晚,郑冠自知不便久留打扰,便起身恭敬告辞。“公子慢走。”许诺将他送至门口,轻声细心叮嘱,“天气日渐寒冷,公子埋头备考之余,千万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多谢姑娘关心,姑娘请留步。”郑冠点头致意,转身踏上归途。
许诺站在门前,望着郑冠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眼底泛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久久未曾转身回府。
而走在乡间小路上的郑冠,心中更是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许诺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寒夜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他艰难前行的路,让他在这乱世逆境之中,又多了一份咬牙坚持、奋勇向前的力量。
他在心中暗暗立下重誓,定要一路过关斩将,考上县试、府试,凭自己的才学闯出一番名堂,绝不辜负这位姑娘的真心帮助与殷切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