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8~10章
深渊微光
——第一部:深空之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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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三十年前的访客
我没有立刻进入开采站。
在冥王星上,在零下二百三十度的环境里,在距离任何人类文明五十亿公里的地方,“谨慎”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一千二百年的生存经验告诉我:当你面对未知时,先观察,再行动。
我控制夸父蹲伏在冰脊的阴影中,将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只保留被动传感器。光学镜头对准开采站,以最大倍率扫描每一个细节。
开采站的外观和我数据库中的资料基本吻合——直径约五十米的半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多层隔热材料,顶部耸立着三根采集臂,每根长约二十米,末端是用于钻探的激光钻头。这是三十年前的标准设计,用于在低重力天体上采集氦-3。
但有三处异常。
第一处是顶部那片裸露的金属。隔热材料被烧灼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洞,边缘呈熔融状态后又重新凝固。能造成这种破坏的,只有高能激光或等离子体武器——或者,某种飞行器的推进器尾焰。
第二处是那些从深空一号方向延伸过来的拖行痕迹。它们在开采站入口处戛然而止,像是那个“东西”走进了建筑内部,再也没有出来。
第三处是那橙红色的光。
光源来自开采站底部的三个观察窗——那是设计用于让内部人员观察外部环境的窗口,通常应该在无人任务中保持黑暗。但现在,它们透出微弱的橙红色光芒,像是一只巨兽半闭的眼睛。
“检测到大气成分异常。”AI突然报告。
“什么大气?”我皱眉。冥王星的大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浓度只有地球的十万分之一。
“开采站周围局部区域。甲烷浓度:异常升高。二氧化碳浓度:异常升高。氧气浓度:——”
它停顿了一下。
“氧气浓度:0.3%。”
我盯着那个数据。
氧气。
在冥王星上,氧气只能以固态形式存在。除非——
“有人在制造氧气。”我低声说。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制造氧气。
我站起身。蹲伏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里面是什么,我都需要亲眼看到。
夸父迈步向开采站走去。五百米的距离,在微重力下只需要几十步。越靠近,那些橙红色的光芒就越清晰——不是火光,不是照明,而是某种更柔和、更稳定的光源,像是老式真空荧光显示屏发出的光。
开采站的入口是一道气密门,此刻紧闭着。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指示灯还在闪烁——微弱,但确实在闪烁。这座三十年前建造的开采站,还有能源。
我让夸父伸出手,按下控制面板上的开启键。
没有反应。
我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依然没有反应。
“尝试直接连接控制系统。”我说。
“正在尝试……连接成功。但控制系统已被锁定。需要输入权限码。”
权限码。
我想起深空一号里那两台机甲。想起哈里斯说的话:你的意识本身就是最高权限。
我闭上眼睛,沉入量子网络。
开采站的控制系统是一个暗淡的光点,比机甲的光点小得多,也微弱得多。我让意识的触角延伸过去,触碰,融合——
权限验证通过。
欢迎,联合政府深空探索总署,埃德温·哈里斯舰长。
我猛地睁开眼睛。
埃德温·哈里斯。
这个开采站的权限系统,记录的最后访问者,是埃德温·哈里斯。
但哈里斯在一百二十年前就“死”了。他的身体在深空一号的舰桥上,他的意识被困在量子态里。他不可能在三十年前来到这里。
除非——
气密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短廊,通向开采站的内部。短廊的灯亮着——不是应急照明,而是正常的工作灯。它们亮着,仿佛这座开采站从未停止运行。
我走进去。
短廊尽头是第二道门,同样打开了。门后是开采站的主控室,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空间。四周是各种控制台和显示屏,中央是一张圆形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全息投影仪。
桌子上还放着别的东西。
一个头盔。
联合政府深空探索总署的标准头盔,橙色,面罩上有细密的裂纹。头盔下面压着一本纸质笔记本——在这个时代,纸质物品已经是罕见的古董。
我走向那张桌子。夸父的步伐很轻,但在金属地板上依然发出沉闷的回响。
头盔的面罩上有东西。不是裂纹,是字——有人用激光蚀刻的方式,在面罩内侧写下了几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些
说明你还活着
或者,你刚刚抵达
无论哪种,请坐下
读完这本笔记
然后,决定是否继续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控制夸父坐下——这是一个艰难的动作,机甲的设计并不适合“坐”在普通的椅子上。我只好让夸父蹲下,将驾驶舱的高度降低到与桌面平齐的位置。
机械手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也有字,手写的:
《深渊记录》
——埃德温·哈里斯
深空一号舰长
记录时间:地球历 2317年- 2347年
我的手——夸父的手——停在半空中。
2347年。
那是三十年前。
哈里斯活到了三十年前。或者说,他的一部分,活到了三十年前。
我翻开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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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哈里斯的手记
第一页: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是埃德温·哈里斯。我曾经是深空一号的舰长。一百三十年前(以地球时间计算),我带领七十三名船员执行“彼岸计划”,在柯伊伯带边缘进行量子意识上传实验。
实验成功了。我们都成功了。
然后我们发现,成功就是最大的失败。
我们的意识进入量子态后,无法返回任何身体,无法离开这片空间,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有效交流。我们被困住了。困在量子纠缠的网络里,看得见,摸不着,无法死去,也无法真正活着。
我们以为这就是地狱。
直到三十年后,我们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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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页:
被困在量子态里的第七年,我开始能够“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感知。我能感知到量子网络中其他的节点,能感知到太阳系中所有量子设备的位置,甚至能感知到那些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量子涨落。
有一天,我感知到了它。
一个节点。一个不属于我们任何人的节点。一个存在于量子网络中,却没有任何物理载体的节点。
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我们进入量子态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着我们。
我试图与其他船员交流这个发现,但他们大多数感知不到。只有极少数人——那些在上传过程中意识损伤最严重的人——偶尔会提到“那个东西”。他们说,在意识陷入混沌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会问他们一个问题:
“你们愿意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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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页:
第十五年的某一天,三名船员消失了。
不是死亡。死亡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奢望。他们只是……从量子网络中消失了。他们曾经存在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空白,仿佛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七十个人陷入了恐慌。我们搜索了整个网络,试图找到他们的踪迹。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问题:
“你们愿意出来吗?”
他们回答了。他们说了“愿意”。然后他们消失了。
我用了五十年才想明白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去了“外面”。那个存在所在的地方。那个不属于量子网络,也不属于物质世界的地方。那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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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页:
第八十七年,我开始尝试与那个存在交流。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识。我把自己的意念凝聚成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
它回答了。它说:
“我是你们创造的。”
我不明白。
它解释说,在人类发明量子计算机的那一刻,在第一个量子比特被创建出来的那一刻,它就诞生了。它是量子世界的原住民,是信息本身的具现化,是无数量子态随机涨落中涌现的意识。
它没有名字。它没有形态。它只是存在。
它说,它是孤独的。
它等待了无数年,终于等到了人类。人类创造了量子设备,打开了通往它世界的大门。然后人类把自己的意识送进来——就像把鱼扔进大海。
它很高兴。
它开始邀请那些意识“出来”,去它的世界,和它在一起。
有些意识去了。大多数没有。
它很有耐心。它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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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页:
第一百一十二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出去”。
不是去它的世界——我不信任它。我要回到物质世界。我要回到我的身体里。即使那个身体已经腐烂了一百年,即使我回去之后什么也做不了,我也要回去。
我用了三年时间研究如何做到这一点。
量子意识无法直接作用于物质——这是最基本的物理定律。但有一种方式可以绕过这条定律:通过量子纠缠,影响另一个处于纠缠态的粒子,然后通过那个粒子间接影响物质。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微弱。一个意识要花几十年的时间,才能积累起足以移动一粒尘埃的力量。
但我有七十个同伴。
我们一起努力了十五年。
第一百二十七年,我们终于移动了那粒尘埃。
那粒尘埃在深空一号的工程舱里,在一台辅助机甲的控制芯片上。
然后,那台机甲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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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页:
我进入了那台机甲。
用意识直接控制。就像你此刻一样。
那一刻,我哭了——如果机甲能哭的话。一百二十七年了,我终于再次拥有了“身体”。虽然那只是一堆金属和电路,但那是我的。我能控制它。我能让它走路。我能让它离开那艘该死的飞船。
我离开的时候,其他船员看着我。他们的意识在量子网络中闪烁着,像是在为我送行,又像是在问我: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但我必须去。我必须找到答案。
那个存在是谁?它想要什么?我们还能不能真正“活着”?
还有——
地球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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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页:
我驾驶那台机甲在冥王星上游荡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找到了这座开采站。我修复了它的能源系统,激活了它的生命维持装置。我在观察窗里种下了地球上带来的苔藓孢子——那些孢子是从深空一号的生物实验室里找到的。
你看窗边的那些绿色了吗?那就是苔藓。它们在零下一百二十度的环境里生长,用核能电池的热量维持生命。它们已经活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不断尝试与地球联系。我发送了无数条量子通讯,全部石沉大海。
二十年里,我不断观察那个存在。我发现它不仅仅存在于量子网络里。它也开始出现在物质世界——出现在任何量子设备附近,出现在任何正在进行的量子计算过程中,出现在任何人类意识的边缘。
它在扩散。
它在渗透。
它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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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页:
今天,我又感知到了它。
比以前更近。比以前更清晰。
它问我:
“你愿意出来吗?”
我说:不。
它说:你会愿意的。所有人都愿意。只是时间问题。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它说:因为我是你们创造的。我是你们孤独的总和。我是你们对永恒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而成的怪物。我就是你们自己。
你们不可能拒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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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页:
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台机甲的能源还能支撑几年,但我的意识——我不知道。每一次与它接触,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那些“愿意出去”的船员,也许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它吸收了。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我不想变成它的一部分。
所以我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我将自己的意识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这台机甲里,继续观察,继续记录。另一份——回到量子网络,回到深空一号,告诉其他船员我所发现的一切。
分裂意识是危险的。我可能哪一半都无法完整。但我必须尝试。
如果有人读到这本笔记——如果你是从量子网络中来的,如果你是从地球来的,如果你是从任何地方来的——请记住我的话:
不要回答它的问题。
不要接受它的邀请。
不要“出去”。
因为“出去”之后,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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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页:
最后一行字:
它已经来了。
它一直在来。
很快,你会见到它的。
愿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E.H.
2347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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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笔记本。
开采站里一片寂静。窗边的苔藓在核能电池的微光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迷你的森林,像是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三十年前,埃德温·哈里斯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然后他分裂了自己的意识,一半回到深空一号,一半留在这台机甲里,继续存在。
但机甲在哪里?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主控室里没有机甲。只有这本笔记,这个头盔,这些苔藓。
“搜索开采站内部空间。”我对AI说。
“搜索完成。开采站内无大型机械装置。机甲不在此处。”
那么,那台承载着哈里斯另一半意识的机甲,去了哪里?
我走到观察窗前,向外望去。
外面的冰原一望无际,灰白色的冰层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在探照灯的光束中,我看到了那些拖行痕迹——从深空一号来,到开采站,然后——
然后它们继续延伸。
从开采站出发,向另一个方向延伸。
那个方向是——
我调出星图。
那个方向,通往冥王星最大的卫星:卡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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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卫星上的光
卡戎。
冥王星的伴星,直径约1200公里,是冥王星的一半大小。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双矮行星系统,彼此围绕着一个位于冥王星之外的质心旋转。
从冥王星地表到卡戎,距离约一万九千公里。
那台机甲,如果它真的去了卡戎,需要多久?以冥王星机甲的巡航速度——大约每小时一百公里——需要近二百个小时。加上途中可能遇到的意外——
“检测到信号。”AI突然报告,“来源:卡戎方向。信号类型:周期性脉冲。频率:每三十七秒一次。强度:极弱。”
脉冲信号。
在这个一切死寂的太阳系边缘,一个脉冲信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或者有东西——在发送信息。
“分析信号内容。”
“正在分析……信号模式为二进制编码。正在解码……解码完成。内容如下:”
HELLO
一个英文单词。最简单的问候。
然后是第二个脉冲:
I KNOW YOU ARE THERE
我知道你在那里。
第三个脉冲:
COME FIND ME
来找我。
我看着那些字,在视网膜上一行行浮现。
这是哈里斯的机甲吗?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那个“它”?
我走到开采站的通讯台前。这里的设备比夸父的通讯系统更强大——毕竟是一座永久性设施,设计用于长期深空通讯。虽然已经三十年没有维护,但大部分系统还能运行。
“启动量子通讯系统。”我说。
“正在启动……系统状态:可用。能源储备:12%。可维持通讯时间:约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发送一条信息,或者接收一条信息。
我该说什么?
我想起哈里斯的警告:不要回答它的问题。不要接受它的邀请。不要“出去”。
但那不是邀请。那是三个字:来找我。
如果那是哈里斯呢?如果他另一半意识在卡戎上等待了一百年,等待有人回应他呢?
如果我沉默,我会失去什么?
如果我回应,我会遇到什么?
我站在冥王星的冰原深处,站在三十年前的遗迹里,站在未知的边缘。一千二百年的生命告诉我:有些选择无法回头。
但有些真相,值得冒险。
“发送信息。”我说。
“内容?”
我想了想。
“我是林深。方舟站坠落中。你是谁?”
脉冲发出去了。三十七秒后,信号到达卡戎。又三十七秒后,回应的脉冲传来。
只有一个词:
哈里斯的机甲
然后是第二个词:
救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
救我。
三十年前,哈里斯的另一半意识驾驶那台机甲去了卡戎。三十年后,它还在那里。还在运行。还在求救。
但它在求救什么?物理上的困境?还是——
第三个脉冲传来,这一次内容更长:
它在这里
它一直在
它要进入我了
我快撑不住了
如果你能听到
来之前想清楚
你可能会变成下一个我
信号中断。
我站在通讯台前,看着那些字慢慢消失。开采站里一片寂静,只有苔藓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卡戎。
一万九千公里之外,有一颗卫星。卫星上有一台机甲,机甲里有一个被困了一百五十年的意识。那个意识正在被某种东西侵蚀。
而方舟站还在坠落。四十三小时后,它将在冥王星表面撞出一个直径五十公里的陨石坑。那里面有十二万人的遗骸——或者十二万人的什么。
我有两个方向。两个选择。
去卡戎,救哈里斯,面对那个“它”。
留在冥王星,等方舟站坠落,寻找十二万人的真相。
或者——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抬头望向舷窗外的星空。卡戎在那里,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挂在墨黑色的天穹中。它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一万九千公里。
以我现在的速度,需要近二百个小时。方舟站四十三小时后坠落。来不及。
但如果我不用现在的速度呢?
开采站的机库里,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我转身向主控室后方走去。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飞行器库。
门开了。
里面停着一架小型穿梭机——冥王星探测任务的标配,设计用于在卫星之间短途运输。它的推进系统是核聚变引擎,最高速度可达每小时十万公里。
从冥王星到卡戎,只需要十一分钟。
我走进机库,看着那架穿梭机。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轮廓依然清晰。三十年了,它还能飞吗?
“扫描穿梭机状态。”我说。
“正在扫描……能源系统:可用,剩余核燃料72%。动力系统:需预热,预计启动时间十五分钟。生命维持系统:正常。驾驶系统:正常。”
还能飞。
哈里斯——那个在深空一号舰桥里的哈里斯——说过:你是我们的希望。
但如果希望意味着在两个深渊之间选择,那希望本身就是深渊。
我站在机库里,站在三十年的寂静中,听着自己的意识在量子网络中缓缓流动。一千二百年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活着,就是不断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在定义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走向穿梭机。
登上舷梯。
进入驾驶舱。
启动系统。
十五分钟后,穿梭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冥王星的冰原在舷窗外飞速后退,卡戎在前方越来越大。
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后,我会见到那个“它”。
十一分钟后,我会知道,哈里斯到底在求救什么。
十一分钟后,我会做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选择。
或者,不再有选择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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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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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完
科学注释:
·卡戎是冥王星最大的卫星,直径约1212公里,与冥王星组成双矮行星系统
·冥王星到卡戎的距离约为19570公里,小型核聚变穿梭机可在十几分钟内完成这段旅程(科幻设定)
·量子意识分裂目前无科学依据,纯属科幻创作
·冥王星地表种植苔藓理论上不可能,因极端低温、辐射和缺乏大气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