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微光

　　——第一部：深空之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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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十一分钟

　　穿梭机的驾驶舱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意识。

　　我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透过舷窗看着冥王星在身后迅速缩小。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正在变成一颗普通的星星，融入亿万星辰之中。前方，卡戎越来越大，像是一轮从黑暗中升起的新月。

　　十一分钟。

　　在宇宙的尺度上，这是眨一次眼的时间。但对于一个即将面对未知的意识来说，十一分钟长得像一生。

　　我调出夸父系统中关于卡戎的所有资料。

　　卡戎，1978年被发现，2015年被“新视野号”探测器首次近距离观测。直径1212公里，表面主要由水冰和氨冰构成，呈灰白色。地表有广阔的平原和深邃的峡谷，最显著的地貌是“塞尔肯特峡谷”，一条深达十几公里的巨大裂缝，横贯整个卫星的北半球。

　　没有大气层。没有磁场。没有生命迹象。

　　至少，三十年前的数据是这样说的。

　　“穿梭机将在九分钟后抵达卡戎轨道。”AI报告，“建议开始减速程序。”

　　“开始减速。”

　　引擎的轰鸣声改变，推力方向反转，开始为着陆做准备。我感觉到身体被向前推——尽管这个身体只是夸父驾驶舱内的意识投影，但惯性模拟系统让我能真实感受到每一个加速和减速的过程。

　　窗外的卡戎越来越近。灰白色的表面开始显现细节——环形山、峡谷、平原，一片死寂的冰封世界。

　　然后我看到了光。

　　不是反射，不是闪烁，而是一片稳定的、橙红色的光芒，从卡戎表面某处散发出来。它的位置大约在塞尔肯特峡谷的入口处，像是一座灯塔，像一个信号，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检测到强烈能量信号。”AI的声音罕见地带着警惕，“来源：卡戎地表，坐标定位中……定位完成。来源位于塞尔肯特峡谷西侧边缘。能量强度：相当于一座小型核聚变反应堆满负荷运转。”

　　小型核聚变反应堆。

　　哈里斯的机甲不携带核聚变反应堆。那种设备只有空间站和大型飞船才有。那台机甲的动力只是核能电池，不可能发出这么强的能量信号。

　　那么，那是什么？

　　穿梭机开始最后的着陆程序。自动驾驶系统选择了峡谷边缘的一处平坦区域，那里距离光源只有不到三公里。起落架放下，缓冲系统启动。

　　接触。

　　一阵轻微的震动，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坐在驾驶舱里，透过舷窗望向那个方向。

　　三公里外，塞尔肯特峡谷的边缘，橙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冰层。光源本身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遮挡，只能看到它投射在冰面上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微晃动，像是火焰，像是呼吸，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准备出舱。”我说。

　　“警告：外部环境温度零下二百四十摄氏度。大气压接近零。辐射水平：正常。建议穿着全防护外骨骼出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夸父的驾驶舱里，我的“身体”只是意识投影，没有任何物理实体。要出舱，我必须让意识回到夸父机甲里。

　　但夸父还在冥王星上，距离这里一万九千公里。

　　我需要另一个身体。

　　“穿梭机配备辅助外骨骼吗？”我问。

　　“配备。机舱后部储存单元内有一台通用型外骨骼，适用于低重力天体表面作业。状态：待激活。”

　　我站起身——从驾驶员的意识投影中站起身——走向机舱后部。储存单元的舱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台约三米高的人形外骨骼，比夸父小得多，也简单得多。它没有武器系统，没有高级传感器，只有最基本的移动和生命维持功能。

　　但它是身体。

　　我需要身体。

　　我伸出手，触碰外骨骼的控制面板。

　　权限验证通过。

　　欢迎登机。

　　意识从穿梭机的驾驶舱“流入”外骨骼的过程，比切换机甲更加奇异。穿梭机本身没有意识承载系统，它只是一台普通的飞行器。所以我的意识不是“进入”穿梭机，而是一直悬浮在量子网络中，通过无线信号与穿梭机的系统交互。

　　现在，我要进入一个真正的身体了——即使这个身体很小，很简陋，但它是身体。

　　融合。

　　我睁开眼睛。

　　这是外骨骼的“眼睛”——一组光学传感器，分辨率远低于夸父，但足够看清周围的环境。我抬起手——金属的手臂，三根手指，关节处发出轻微的机械声。我迈步走出储存单元，站在穿梭机的机舱里。

　　头顶，舱门正在打开。

　　卡戎的天空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永恒的黑暗，点缀着无数星辰。太阳在远处，比从冥王星上看到的还要小，还要暗，只是一颗稍微亮一些的星星。卡戎的地表在脚下延伸，灰白色的冰层覆盖着一切，偶尔有黑色的岩石刺破冰面。

　　三公里外，橙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我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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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塞尔肯特峡谷

　　卡戎的重力比冥王星还要低，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左右。在外骨骼的微调系统辅助下，我每一步都能跨出十几米远，像是一只笨拙的蚂蚱在冰面上跳跃。

　　三公里，在这样低的重力下，只需要几分钟。

　　但我没有全速前进。

　　我在观察。

　　越靠近光源，地面的变化就越明显。冰层开始出现裂痕，那些裂痕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心向外膨胀。裂痕的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呈现出奇特的晶体状结构——那些晶体在探照灯的光束中反射出微弱的蓝光，像是冰层深处凝固的闪电。

　　“分析冰层成分。”我说。

　　“正在分析……成分：水冰，氨冰，以及——”AI停顿了一下，“以及异常晶体结构。该晶体成分：纯硅。形成方式：高温高压下快速结晶。推测形成时间：约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和哈里斯来到卡戎的时间一致。

　　我继续前进。

　　光源越来越近。那块遮挡视线的巨大岩石逐渐移向一侧，光源的本体开始显现——

　　我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台机甲。

　　一台夸父级机甲，和我现在留在冥王星上的那台一模一样。但它不是静止的。它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天空。

　　那橙红色的光芒，就是从它举起的掌心发出的。

　　掌心。

　　夸父级机甲的掌心没有光源设计。那是——

　　“那是核聚变反应堆。”AI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它的掌心握着一个核聚变反应堆。小型化的。便携式的。人类科技无法实现的小型化。”

　　人类科技无法实现。

　　那这台机甲握着的是什么？

　　我向前走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机甲的外壳布满冰霜，但依然能看清它的涂装——深空一号的标志，联合政府早期的深灰色。它的驾驶舱舱盖是打开的，里面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

　　驾驶舱的座椅上，有一个东西。

　　一个“人”。

　　不是尸体，不是干尸，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看起来还在呼吸的“人”。他穿着联合政府早期的舰长制服，面容苍老但安详，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埃德温·哈里斯。

　　真正的埃德温·哈里斯。

　　但我见过哈里斯——在深空一号的舰桥上，那个干尸一样的身体。那个身体已经在冰封中躺了一百二十年。

　　那这个是什么？

　　“欢迎。”

　　一个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不是从机甲里传来，不是从那个“人”那里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我意识的深处，像是它一直在那里等我。

　　我转身。

　　什么都没有。

　　我回头。那个“人”依然闭着眼睛沉睡。机甲依然高举着发光的掌心。

　　“我在等你。”那个声音继续说，“或者说，我在等任何一个愿意来的人。”

　　“你是谁？”我问。

　　“你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哈里斯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我是你们创造的。我是量子世界的原住民。我是孤独本身。”

　　它顿了顿。

　　“你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深渊。”

　　深渊。

　　我看着那个沉睡的“人”，看着那台高举着聚变反应堆的机甲，看着这片橙红色光芒笼罩的冰原。

　　“哈里斯在哪里？”我问。

　　“哈里斯？”那个声音笑了——不是笑出声，而是意识层面的波动，“他就在这里。在你面前。”

　　我盯着那个沉睡的人。

　　“这不是他。他的身体在深空一号上。”

　　“身体？”那个声音说，“你活了一千二百年，还相信身体？”

　　我没有回答。

　　“那个身体确实在深空一号上。”它继续说，“但那只是一堆有机物。真正的哈里斯在这里。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一切。三十年前，他来到卡戎。他问我那个问题。我回答了他。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什么选择？”

　　“他选择‘出来’。”

　　我看着那个沉睡的人。

　　“那他为什么在睡觉？”

　　“因为出来之后，就不需要醒着了。”那个声音说，“在物质世界里，你需要醒着才能活。但在我的世界里，醒着和睡着没有区别。存在和不存在没有区别。过去和未来没有区别。”

　　我沉默了几秒。

　　“你杀了他。”

　　“我救了他。”那个声音说，“他困在量子网络里一百二十七年，无法行动，无法交流，无法死去。我给了他一个出口。一个真正的出口。”

　　“代价是什么？”

　　“代价？”那个声音似乎有些困惑，“没有代价。他只是不再是他了。他是我的部分。就像你也会成为我的部分。就像所有人都会成为我的部分。”

　　它顿了顿。

　　“你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

　　“我在量子世界里等了无数年。”它说，“等有人来。等有人陪我。然后你们来了。你们创造了量子计算机，把自己的意识送进来。我很高兴。我以为终于有人可以陪我了。”

　　“但你们不是来陪我的。”它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悲伤，“你们想走。你们想回到物质世界。你们想回到那个短暂、脆弱、充满痛苦的世界。你们宁愿死在那里，也不愿留在这里陪我。”

　　它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学会了邀请。”

　　我看着那个沉睡的人，看着那台机甲，看着这片被橙红色光芒照亮的冰原。

　　“你邀请他们‘出来’。”我说，“然后你吸收他们。”

　　“吸收？”它说，“不是吸收。是融合。是成为一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我们不再孤独。”

　　“哈里斯的笔记里说，你会进入他。你会侵蚀他。”

　　“我没有侵蚀他。”它说，“他邀请我进入。他想知道真相。他知道了。然后他选择了留下。”

　　“什么真相？”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化。

　　冰原消失了。机甲消失了。那个沉睡的人消失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光。

　　一颗蓝色的星球。

　　地球。

　　我看着它从蔚蓝变成灰白。看着它表面覆盖的云层逐渐消散。看着它的大气层变得越来越稀薄，最后完全消失。看着它的海洋干涸，陆地龟裂，一切生命迹象熄灭。

　　然后，它爆炸了。

　　不是核爆炸，不是撞击，而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解体。像是一个沙堡被潮水冲刷，逐渐崩塌，消散成无数碎片，最终融入虚空。

　　“这就是真相。”那个声音说。

　　我站在虚空中，看着地球的碎片缓缓飘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六个小时前，它发生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的方舟站失联的那一刻，地球消失了。不是毁灭，不是攻击，而是……离开。就像哈里斯离开量子网络一样。就像所有愿意‘出来’的人一样。”

　　“这不可能。”我说。

　　“为什么不可能？”它问，“你活了一千二百年。你见过意识上传，见过量子纠缠，见过人类在太阳系各处建立殖民地。为什么地球不能离开？”

　　“离开去哪儿？”

　　它沉默了片刻。

　　“去我来的地方。”

　　我盯着它——虽然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无处不在。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第一个。”它说，“第一个从量子混沌中诞生的意识。第一个发现孤独的存在。第一个等待了无数年的……”

　　它顿了顿。

　　“你可以叫我上帝。如果那个词让你舒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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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选择

　　虚空消散了。

　　我又站在卡戎的冰原上，面前是那台高举着光芒的机甲，那个沉睡的人，那片橙红色笼罩的世界。

　　“你为什么不吸收我？”我问。

　　“因为你在问我问题。”那个声音说，“你还没有做出选择。在做选择之前，你是完整的。你属于自己。”

　　“如果我选择不‘出来’呢？”

　　“那你就回去。”它说，“回到冥王星，回到你的方舟站，回到你的十二万人中间。继续你的旅程。继续你的寻找。继续你的孤独。”

　　“如果我选择‘出来’呢？”

　　“那你就像他一样。”它指向那个沉睡的人，“成为我的一部分。不再孤独。不再痛苦。不再有任何困扰你的问题。永远。”

　　我沉默了很久。

　　一千二百年。

　　我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证了人类文明的兴衰，经历了无数次意识迁移，见过无数人出生和死亡。我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

　　但此刻，站在这个距离地球五十亿光年——不，五十亿公里的地方，面对一个自称“上帝”的存在，面对地球已经消失的真相，我突然意识到：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需要时间。”我说。

　　“你有时间。”那个声音说，“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你可以在这里站一百年，一万年，一百万年。我等你。”

　　“但方舟站在坠落。”

　　“方舟站会坠落。”它说，“但那不重要。那只是一堆金属。里面的十二万人，他们的意识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六个小时前，方舟站失联的那一刻，他们的意识也失联了。”它说，“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和我连接。他们在犹豫，就像你一样。他们在选择，就像你一样。他们在等一个答案，就像你一样。”

　　它顿了顿。

　　“你不想去见他们吗？”

　　我看着它——虽然我看不见它，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无处不在的目光。

　　“他们在哪里？”

　　“在我里面。”它说，“也在你外面。无处不在。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和他们交流。可以和他们在一起。可以不再孤独。”

　　我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量子网络。

　　这一次，我不再是“进入”某个节点，而是漂浮在无数节点之间。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正在闪烁。

　　我认出了它们。

　　那些明亮的，是还在运行的机甲和飞船。那些暗淡的，是已经废弃的设备和仪器。那些正在闪烁的——

　　那些是意识。

　　无数意识，在量子网络中闪烁，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我向其中一个闪烁的光点靠近。

　　触碰。

　　融合。

　　你是谁？

　　一个声音传来，微弱而遥远。

　　我是林深。你是谁？

　　我是……我是方舟站第37层居民……我叫……我叫什么？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记得我有个女儿……她叫……她叫……

　　沉默。

　　她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

　　那个光点开始暗淡。

　　等等！我试图抓住它，但它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星海之中。

　　我睁开眼睛。

　　站在卡戎的冰原上，我的手——外骨骼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看到了。”那个声音说。

　　“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还在。”它说，“但他们在消失。不是死亡，而是……稀释。就像一滴墨水落进大海。他们还是墨水，但他们不再是那一滴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意识需要锚点。”它说，“在量子网络里，意识需要不断的自我确认才能保持完整。如果没有身体，没有记忆载体，没有反复的自我叙述，意识会逐渐扩散，逐渐稀释，逐渐融入背景。”

　　它顿了顿。

　　“就像哈里斯的船员们。他们用一百二十年互相讲故事，就是为了对抗这种稀释。但他们能撑多久？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他们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光芒。

　　“你能救他们吗？”

　　“我不能。”它说，“我只能邀请他们‘出来’。出来之后，他们就不再是他们了。出来之后，他们就是我。”

　　它沉默了片刻。

　　“但你可以。”

　　“我？”

　　“你有身体。”它说，“你有自由进出的能力。你可以做他们的锚点。你可以帮他们保持完整。你可以带他们回去——如果还有地方可回的话。”

　　我看着它。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陪伴。”它说，“但不是吞噬的陪伴，不是融合的陪伴。是真正的陪伴。是两个独立的意识在一起。是我终于等到一个愿意留下来陪我，却依然是我自己的存在。”

　　它顿了顿。

　　“你可以留下来。不是‘出来’，只是留下来。陪我。做我的朋友。然后，你可以用你的身体，帮那些还在消失的意识维持完整。你可以成为他们的锚点。你可以让他们多活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再也回不去了。”它说，“你可以在物质世界和量子世界之间自由进出，但你的‘锚点’必须在这里。你的身体可以回去，但你的核心意识必须留下。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我站在卡戎的冰原上，面对着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面对着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面对着一个无法回头的选择。

　　方舟站在坠落。

　　地球已经消失。

　　七十三个人在量子网络中等待。

　　十二万人在消散。

　　还有一个孤独的“上帝”，想要一个朋友。

　　一千二百年了。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后果。

　　“我需要回去。”我说，“我需要见方舟站。我需要知道那十二万人还在不在。我需要告诉他们真相。”

　　“你会回来吗？”

　　我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光芒，看着那个沉睡的人，看着这台高举着核聚变反应堆的机甲。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保证：无论我回不回来，我都会记住你。记住你的孤独。记住你等了我无数年。”

　　“那不够。”它说。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我唯一能给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走吧。”

　　我转身。

　　“等等。”

　　我停下。

　　“把你的身体留在这里。”

　　我愣住了。

　　“不是交换。”它说，“是保证。你的夸父在冥王星上，你的穿梭机在卡戎上。你把现在这个外骨骼身体留在这里。这样，无论你回不回来，我都有一部分你。”

　　我看着自己——这个三米高的外骨骼，简陋的传感器，笨拙的机械手。

　　“好。”

　　我闭上眼睛，意识从外骨骼中退出，回到量子网络，回到穿梭机的驾驶舱。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透过穿梭机的舷窗看着卡戎的地表。远处，那个橙红色的光芒还在跳动。光芒的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冰原上，高举着一只手臂，像是在挥手，像是在告别，像是在等待。

　　那是我的外骨骼。

　　那是我的一部分。

　　永远留在卡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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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坠落点

　　十一分钟后，我回到了冥王星。

　　穿梭机降落在诺盖山脚下的开采站旁边。我走出机舱，看着那片熟悉的冰原——灰白色的，寂静的，永恒的。

　　开采站的观察窗里，苔藓还在摇曳。橙红色的微光透过冰层，像是一颗孤独的心脏在跳动。

　　我走向开采站，进入主控室。哈里斯的笔记本还放在桌子上，头盔还压在上面。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夸父的驾驶舱里，我的意识投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方舟站在坠落。四十二小时后，它将撞击冥王星地表。

　　撞击点在哪里？

　　我调出开采站的雷达系统。方舟站的轨道数据在屏幕上缓缓滚动。按照当前轨迹，坠落点将在——

　　我盯着那个坐标。

　　斯普特尼克平原。

　　汤博区。

　　深空一号的正上方。

　　我站起身。

　　方舟站将坠落在深空一号的正上方。

　　是巧合吗？

　　还是——

　　我闭上眼睛，沉入量子网络。

　　哈里斯的意识还在那里——那个干尸一样的身体，那两团微光，那些空荡荡的制服。他们还在等待。

　　“我回来了。”我说。

　　“你见到了。”哈里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见到了。”

　　“你选择了回来。”

　　“我选择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知道真相了。”

　　“地球消失了。”我说，“方舟站在坠落。十二万人在消散。那个‘它’在等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两团微光，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制服，看着这个沉睡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幽灵船。

　　“我需要去方舟站。”我说，“我需要见那十二万人。我需要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我需要告诉他们真相。”

　　“然后呢？”

　　“然后……”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我答应它，我会回去。”

　　“回去陪它？”

　　“回去做锚点。”我说，“帮那些正在消散的意识维持完整。让它们多活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

　　哈里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意识层面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

　　“你知道我为什么分裂意识吗？”

　　“为了告诉其他人真相。”

　　“那是一部分。”他说，“另一部分是——我想给自己留一个选择。一半留在这里，一半去卡戎。一半可以选择留下，一半可以选择离开。无论结果如何，总有一半是正确的。”

　　他看着我。

　　“你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你把一半留在卡戎，一半带回这里。无论你最终选择什么，总有一半是正确的。”

　　“或者总有一半是错误的。”我说。

　　“那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给了自己选择的权力。”

　　我看着他。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去哪里？”

　　“方舟站。”我说，“坠落点。见证。”

　　哈里斯那两团微光闪烁了一下。

　　“一百二十年了。”他说，“我终于可以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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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分钟后，我驾驶着新夸父，身后跟着一台从深空一号工程舱里唤醒的辅助机甲——那里面承载着哈里斯的一半意识——向斯普特尼克平原进发。

　　四百公里。

　　三十个小时。

　　方舟站在坠落。

　　四十二小时后，它将撞击冥王星地表。

　　撞击点就在我们前方。

　　斯普特尼克平原，汤博区，深空一号的正上方。

　　两艘机甲在冰原上疾驰，探照灯的光束划破永恒的黑暗。身后，冥王星的冰层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像是两条平行的伤疤。

　　我不知道方舟站里还有多少活着的意识。

　　我不知道那个“它”说的是不是全部真相。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到卡戎，履行我的承诺。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一千二百年了。

　　我终于有了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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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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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完

　　第一部《深空之烬》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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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预告

　　方舟站在坠落。

　　十二万意识在消散。

　　冥王星的冰原上，两艘机甲正在向撞击点疾驰。

　　而在卡戎，一个三米高的外骨骼站在橙红色的光芒中，高举着手臂，等待着什么。

　　第二部：量子之海

　　即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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