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海水，一寸寸漫过雨地的大街小巷。

　　巷子深处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赌场隐约的喧闹。林弈靠墙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贝利，拇指将它弹起、接住、弹起、接住。银色的硬币在月光下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线冷光。

　　花灵蹲在院子角落，正在检查随身携带的药包。她的动作很轻，但林弈注意到，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巷口。

　　“别紧张。”林弈说，语气很淡，“她要是想来，早来了。”

　　花灵摇了摇头：“我没紧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不通。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出‘卢卡斯’三个字，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花灵皱眉，“我见过不少被药老救过的人，提到救命恩人时，表情不是那样的。”

　　阿木蹲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根细针，闻言嗤笑一声：“小师妹，你还是太嫩。妮可·罗宾是什么人？巴洛克工作社的副社长，代号Miss All Sunday。这种人的表情，你看到的都是她想让你看到的。”

　　“那你觉得她在想什么？”花灵反问。

　　阿木没接话，只是看了林弈一眼。

　　林弈还在弹那枚贝利。

　　“你在等她来。”阿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为什么这么确定她会来？”

　　林弈终于停下动作，把贝利攥在手心：“她是巴洛克工作社里最不可能跟卢卡斯一条心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阿木懂了。

　　一个被世界政府追杀的考古学家，绝不会跟世界政府的人站在一边。不管卢卡斯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曾经是CP的长官——仅凭这一点，罗宾就不可能信任他。

　　“来了。”林弈忽然说。

　　花灵和阿木同时绷紧身体。

　　巷口，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深色外套兜帽压得很低，但林弈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冷静、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妮可·罗宾在距离三人五米的地方停下。

　　“警觉性不错。”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本来想再观察一会儿的。”

　　林弈没起身，只是抬头看着她：“观察出什么了？”

　　“你胆子很大。”罗宾说，“在雨宴里当着那么多人面提到卢卡斯，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我看你不像前者。”

　　“所以？”

　　“所以你是有恃无恐。”罗宾的目光扫过花灵和阿木，最后落回林弈身上，“或者，你是故意的。”

　　林弈笑了，笑意很浅：“被你说中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卢卡斯现在到底在哪里。”

　　沉默。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细沙。罗宾的兜帽被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截下颌线。

　　“卢卡斯，”她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你跟他什么关系？”

　　“仇人。”林弈说得很干脆，“他杀了我的老师。”

　　罗宾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那里，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大约十秒，她忽然开口：“你老师是谁？”

　　“药老。”

　　“没听过。”

　　“他隐居了很久。但我老师生前认识卢卡斯，两人一起探索过某个遗迹。后来卢卡斯为了独占什么东西，对老师动了手。”林弈顿了顿，“CP7的艾米莉已经死了，但她临死前说，卢卡斯跟巴洛克工作社有联系。”

　　罗宾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蹙，很浅，转瞬即逝。

　　“艾米莉死了？”她问。

　　“我杀的。”

　　罗宾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卢卡斯确实跟巴洛克工作社有过接触，”她终于说，“但不是合作关系。他来找社长谈过一笔交易，想用手里的某件东西换取庇护。社长拒绝了他。”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个月前。”

　　林弈心里快速盘算。两个月前，正好是艾米莉带着CP7在东海追杀他的时候。卢卡斯没有亲自出手，而是跑来找克洛克达尔谈交易……这说明什么？

　　说明卢卡斯手里那件东西，可能比林弈想象的更重要。

　　“交易没谈成，卢卡斯现在在哪？”林弈追问。

　　“不知道。”罗宾说，“社长拒绝他之后，他就离开了阿拉巴斯坦。但我听说，他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他说，‘等我把青铜门的钥匙拿到手，你们会后悔的。’”

　　青铜门。

　　林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青铜门碎片他已经有两块了——第一次抽卡一块，第五次抽卡一块。再加上从鬼蛇海贼团蛇岛搜出来的一块，一共三块。总数应该是九块，还差六块。

　　卢卡斯说的“钥匙”和碎片是同一回事，还是两样东西？

　　“你对青铜门感兴趣？”罗宾忽然问。

　　林弈没否认：“有点。”

　　“那你最好死了这条心。”罗宾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那东西的线索散落在伟大航路各处，每一处都守着要命的东西。卢卡斯为了追这些线索，已经疯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几年前的样子。”罗宾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时候他刚从某个遗迹里逃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睛是亮的。他说他找到了通往真相的路。几年后再来见我社长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林弈站起来。

　　罗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罗宾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听不清，“一个也喜欢在巷子里等人的人。”

　　她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花灵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就这样走了？”

　　“嗯。”林弈重新坐下，表情若有所思。

　　“她说的那个人是谁？”阿木问。

　　林弈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罗宾说的是谁——萨乌罗，那个在奥哈拉毁灭时放她逃走的海军中将。罗宾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之所以愿意说这些，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为了真相不惜一切代价的执拗。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卢卡斯说的那句话——“青铜门的钥匙”。

　　“阿木，”林弈忽然开口，“你师父有没有提过，卢卡斯当年跟他探索的那个遗迹，跟什么有关？”

　　阿木想了想：“师父只说过一次，说那个遗迹里有一面墙，墙上刻满了蛇和鱼。师父说那些图案不是装饰，是一张地图。”

　　蛇和鱼。

　　蛇眉铜鱼。

　　林弈闭了闭眼睛。

　　果然，所有线索都是串在一起的。鬼玺、蛇眉铜鱼、凤凰胆、青铜门碎片——这些东西背后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

　　“接下来怎么办？”花灵问。

　　“先回船。”林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雨地不能久留。我们在雨宴闹了这么一出，巴洛克工作社的人迟早会找上门。”

　　“那卢卡斯的事——”

　　“罗宾不知道他在哪，但有人知道。”林弈看了阿木一眼，“你之前说，卢卡斯跟巴洛克工作社的Mr.1走得很近？”

　　阿木点头：“我打听过，Mr.1在来巴洛克工作社之前，跟卢卡斯有过交集。两个人都是在西海混过的。”

　　“那就从Mr.1入手。”

　　三人离开巷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地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赌场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穿着暴露的舞女在门口拉客，醉醺醺的水手勾肩搭背地走进老虎机房。

　　林弈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看上去跟街上任何一个赏金猎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青铜门的钥匙。卢卡斯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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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黄金梅利号停泊在雨地港口。

　　王胖子躺在甲板上看星星，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翘着二郎腿。

　　“胖子，你就不担心？”解雨臣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担心啥？”王胖子头也不抬，“弈哥那脑子，比猴都精。再说了，花灵跟着呢，出不了事。”

　　“我不是担心林弈。”解雨臣在他旁边坐下，“我是在想卢卡斯的事。”

　　王胖子把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想啥？”

　　“艾米莉临死前说卢卡斯在伟大航路，但具体在哪不知道。现在又冒出来一个Mr.1……”解雨臣皱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时间线。”解雨臣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信息，“艾米莉是CP7的队长，卢卡斯是她的长官。CP7的任务是追杀林弈，但卢卡斯本人却跑到阿拉巴斯坦来找克洛克达尔谈交易。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胖子想了想：“你是说，卢卡斯压根就没把追杀林弈当回事？”

　　“不是没当回事，而是有更重要的事。”解雨臣说，“更重要的事，比CP7的任务、比世界政府的命令都重要的事。”

　　“青铜门的钥匙。”黑瞎子的声音从桅杆上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对。”解雨臣点头，“卢卡斯为了这个东西，连CP7都不管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东西比咱们想的还值钱。”王胖子嘟囔。

　　“也说明卢卡斯很可能已经离目标很近了。”解雨臣的声音沉下来，“一个为了真相疯了的人，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情况下，会怎么做？”

　　三人同时沉默。

　　会拼了命地去拿。

　　“得让林弈加快速度了。”黑瞎子从桅杆上跳下来，“青铜门碎片还差六块，如果卢卡斯手里有钥匙，那咱们至少要赶在他之前——”

　　话没说完，船舱门开了。

　　陈文锦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解雨臣问。

　　陈文锦把一张纸递给他：“我刚才在整理从鬼蛇海贼团搜来的那张藏宝图，发现了一些东西。”

　　解雨臣接过纸，上面是陈文锦重新描摹的藏宝图局部，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这几个点，跟我从望海村借来的古籍里记载的坐标高度重合。”陈文锦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本古籍是某个古代遗迹的考察笔记，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但如果藏宝图是对的，那这些坐标指向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

　　她深吸一口气。

　　“青铜门碎片之一的埋藏地。”

　　王胖子猛地坐起来：“啥？！”

　　“而且，”陈文锦指了指红圈中最大的那个点，“这个位置在阿拉巴斯坦境内。”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藏宝图、卢卡斯、克洛克达尔、青铜门碎片——所有的线索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林弈知道吗？”黑瞎子问。

　　“我刚发现，还没来得及——”

　　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五人同时警觉。

　　“有人上船了。”黑瞎子压低声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

　　“别紧张，是我。”

　　林弈的声音从船舷方向传来，紧接着，三道人影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

　　“弈哥！”王胖子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林弈没接茬，扫了一眼甲板上的阵仗：“你们在开会？”

　　解雨臣把陈文锦的发现简短地说了一遍。

　　林弈听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花灵问。

　　“罗宾来找我了。”林弈把巷子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甲板上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王胖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卢卡斯在找青铜门的钥匙，咱们在找青铜门碎片。这两个东西，很可能是配套的？”

　　“大概率是。”解雨臣说。

　　“那现在怎么办？”

　　林弈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雨地的灯火，声音很平静。

　　“两件事。第一，找到Mr.1，问出卢卡斯的下落。第二，按照藏宝图的指引，先拿到阿拉巴斯坦境内的这块碎片。”

　　“Mr.1是巴洛克工作社的高级特工，实力不弱。”阿木提醒道，“而且他身边肯定有克洛克达尔的人盯着。”

　　“我知道。”林弈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所以这一次，不分什么主力和辅助。所有人一起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正好试试，咱们这个团队全力出手，到底能打什么级别。”

　　夜色里，黄金梅利号的灯火摇曳。

　　远处，雨地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阿拉巴斯坦的某处地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线索线。

　　照片上，有古代遗迹的残骸，有蛇眉铜鱼的拓片，有青铜门的模糊素描。

　　还有一张——是林弈的悬赏令。

　　“东海来的小鬼……”卢卡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也盯上青铜门了？”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碎片。

　　碎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表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纹路。

　　“那就来吧。”他笑了，笑容扭曲，“看看谁先到。”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墙上的影子像活过来一样跳动。

　　那是他找到的第四块。

　　加上那个东海小鬼手里的三块，总数七块。

　　距离集齐九块，还差两块。

　　而最后两块的下落，他已经在Mr.1手里拿到了线索。

　　只差最后一步了。